树不能砍,人如何躲:7500万过敏人群“过春天”

南方周末 2026-03-26 21:54

▲2026年3月22日,一市民拍摄到正处于花粉季的香山。(受访者供图)

▲2026年3月22日,一市民拍摄到正处于花粉季的香山。(受访者供图)

受暖冬效应影响,2026年春季花粉过敏季提前到来。“3月中旬前后,将逐步进入散粉高峰期。”

近年来,不仅花粉过敏的患病率呈上升趋势,社交媒体上也有越来越多人吐槽,很多原本不过敏的人,现在一到春天,就开始出现眼睛痒、流鼻涕、打喷嚏等过敏症状,“突然花粉过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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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刘诗君

责任编辑|崔慧莹

三月的春风拂绿枝条,也吹来了让数千万人受煎熬的花粉季。

2026年3月16日,有市民在北京天坛公园散步时拍下视频:风一起,圆柏花粉便如“黄沙”般在空气中扬散开,“花粉肉眼可见地往外爆”。

国家气候中心数据显示,2026年植物花期提前,多地花粉季也较往年提早启动。《北京日报》2025年3月报道,2025年春季花粉高峰期也较2024年提前4-7天。

越来越暖的冬天是首因。

受暖冬效应影响,2026年春季花粉过敏季提前到来。内蒙古呼和浩特市赛罕区气象台台长红英向南方周末介绍,根据国家气候中心数据,2025年底至2026年初的冬季,是全国自1961年有完整观测记录以来第二暖的冬季。“气温偏高导致植物物候期(指植物的生长、发育、活动对季节气候的反应)提前,花芽分化与花粉成熟加速,使得花粉季整体提前开启。”

随风飘散的花粉,钻进窗户,沾上衣襟,让过敏人群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充满挑战”。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中心主任王学艳告诉南方周末,北京地区当前正处于花粉高峰时段,就诊患者较去年同期明显增加。

早在2017年,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同仁医院牵头的一项多中心流行病学研究显示,我国花粉过敏发病人数达7500万,且发病率呈上升趋势,花粉是我国北方地区的主要过敏原。

越来越多的人被花粉“围困”,社交媒体上关于花粉过敏的讨论,已经成为每年春秋两季的固定议题:能不能把这些致敏的树种全换了?有没有新的治疗手段能破解过敏难题?在这场长期拉锯战中,过敏人群只能选择“硬扛”或“逃离”吗?

春季花粉季再提前

早在2026年2月19日、20日,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中心的花粉研究室就相继监测到柏科花粉、榆属花粉开始连续出现。“3月中旬前后,将逐步进入散粉高峰期。”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在新华社的报道中谈道。

常年患有鼻炎的陈晓茜身有感受,2月底就早早出现了“鼻塞症状、流鼻涕,眼睛痒”。2021年从成都来北京后,每到换季,她的过敏症状就会更加严重,“晚上鼻子堵塞也很难入睡,半夜还会被堵醒,眼睛也一直非常红,可能持续到4月份”。

今年是张雪松与花粉过敏博弈的第五年。2016年来北京时她毫无异样,2022年却突然开始过敏。2026年2月底,她首次做过敏原测试,结果显示圆柏过敏,强阳性。她很怀念3月初到青岛出差,路上圆柏很少,没有过敏反应;但3月11日返回北京的当晚,痛苦又开始了。她的春天又成了“过关”,靠穿防护服、吃抗组胺药,熬过如期而至的花粉季。

《中国变应性鼻炎诊断和治疗指南(2022年修订版)》显示,从2005年至2011年,国内成人过敏性鼻炎患病率从11.1%上升至17.6%。另据清华大学医院统计,我国北方城市春季花粉过敏发病率为10%—25%,北京地区高达18.7%。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中心王学艳等人的调查显示,内蒙古地区的花粉症患病率也高达18.5%。

“从我院门诊来看,就诊患者较去年同期明显增加。北京地区当前正处于花粉高峰时段,将持续至4月中旬。”王学艳向南方周末指出,北京地区主要致敏花粉浓度整体较去年偏低,患者症状也并未加重。

当城市与花粉“共存”

近年来,不仅花粉过敏的患病率呈上升趋势,社交媒体上也有越来越多人吐槽,很多原本不过敏的人,现在一到春天,就开始出现眼睛痒、流鼻涕、打喷嚏等过敏症状,“突然花粉过敏了”。

比如2018年来北京读书,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的程序员郑天祺告诉南方周末,他此前几年从未过敏,但在2025、2026年春季,都出现过敏症状。

北京协和医院变态反应科主任医师王良录向南方周末解释,过敏会有一个致敏过程,花粉过敏通常要经过几个花粉季节才会表现出明显症状。致敏的概念,是指过敏原皮试和特异性IgE检测呈阳性,但无症状或症状不明显。王良录表示,这类患者若随访几年,相当一部分会在后续出现明显症状。

在变态反应科已工作三十余年的王良录,明显感觉到近些年春季花粉数量增加和种类有所变化。“桦树花粉过敏的患者近些年比早年更多了。去年,北京柏树花粉的量比较大,过敏患者的症状也更严重。”当环境中多种致敏花粉达到一定浓度,即便是原本并不易感的人群,也可能被拉入过敏者的行列。

而近20年来,中国诸多临床研究显示,过敏人群正在激增,可能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首先有医学研究认为,人体肠道菌群和童年时期微生物接触多样性的变化,可能让现代人变得更容易过敏;同时花粉致敏存在延时性,致敏风险随城市绿化建设过程逐步显现;此外气候变暖导致风媒花的花粉期延长,空气污染和特殊天气(比如雷暴)也提升花粉致敏性等等。”长期关注国内城市花粉问题的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高级研究员姚亚男告诉南方周末。

如何与花粉“共存”成为公众关心的问题。有了去年的过敏经验,郑天祺提前买好了N95口罩和护目镜进行防护,从3月初就开始关注每天的花粉浓度。北京市自2012年通过微信公众号“花粉监测预报”和微信小程序“花粉健康宝”,为花粉症患者提供分区花粉浓度监测,已从每日预报升级为逐时实况,并通过对柏科、杨柳科、松科等北京主要致敏树种进行分类花粉浓度等级预报,便于公众做好针对性防护。

“花粉预报不仅是气象信息,更是连接气象、医疗与城市治理的枢纽。”红英向南方周末介绍,2025年,整合了气象、植被、环境、医疗多元数据的“花粉浓度及健康影响格点化预报系统”落地呼和浩特市气象局,能实现5公里格点化的精准预测和健康影响评估。通过预报让过敏人群提前采取规避措施,有效减少暴露和症状发作。

为了与花粉“抢时间”,2月28日,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对外表示,北京已启动2026年春季致敏花粉防治工作。除了及时发布花粉浓度预测预报,还将开展致敏树种花枝修剪、树体喷淋、路面湿化清扫等,加大花粉固定剂、抑制剂等生物药剂的推广应用力度。

2026年3月15日,工作人员在北京地坛公园向柏树喷洒花粉固定剂。(视觉中国 / 图)

2026年3月15日,工作人员在北京地坛公园向柏树喷洒花粉固定剂。(视觉中国 / 图)

“花粉在空气中是做无规则的布朗运动,这种运动方式本身就是无孔不入。通过园林治理的技术手段去干预花粉,虽在几公里范围内能发挥一定作用,但其作用是有限的。”姚亚男解释。

防护、吃药、搬家?

提前预防已是花粉过敏人群的共识。作为风景园林与公共健康领域的研究者,姚亚男也是一位花粉过敏患者,因早期防控不当发展成了过敏性哮喘。

姚亚男分享了自己的一套从“窗口”到“身体”的物理防线:给自己居住的空间,换上气密性更好的门窗,运转室内空气净化系统,“回家把自己洗一遍,能换的东西换一遍,一套执行下来,生理上就没有那么痛苦”。

出门时,姚亚男则会戴上口罩、眼罩,注意避开花粉盛行的中午时段。她还关注到一些“黑科技”干预手段,如结合口罩与净化功能的空气清净耳机,尝试在头部微环境下建立“空气安全区”等等。

在医生眼中,预防也是最重要的“第一防线”。王良录强调,在花粉季提前采取防护措施,如关紧门窗、减少外出,外出戴口罩或使用花粉阻隔剂、戴护目镜,回家及时洗脸、换衣服,尽量减少把花粉带到室内等,都能起到一定的预防效果。

此外,预防性给药也能在花粉季降低过敏反应。“老病号知道自己对什么花粉过敏,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发作,可以提前用药预防,比发作后再用效果会更好。像鼻喷激素至少要提前一周,色甘酸钠滴眼剂要提前两周。”王良录解释,“过敏是免疫系统对过敏原产生特异性IgE抗体引起的,现在也可以提前使用抗IgE单抗来起到治疗作用。”

身为五年老病号,张雪松也尝试了各种办法,“还吃了两三年偏方”。2025年,她查出已有轻微的过敏性哮喘,“去年看到有新药,但是不知道效果,今年就想试一下”。2026年3月11日晚上出现症状后,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到北京世纪坛医院,第一次打了两针近两年开始在网络上“走红”的抗过敏药物。

2026年3月12日,患者在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科门诊就医。(受访者供图)

2026年3月12日,患者在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科门诊就医。(受访者供图)

王学艳介绍,常规治疗效果不佳的过敏性鼻炎、鼻窦炎患者可考虑(此类新型的)生物制剂。对于花粉过敏人群,目前仍首选第二代抗组胺药、鼻用糖皮质激素喷剂,眼痒可配合滴眼液,建议花粉季前1-2周提前用药。

来北京后,吃抗过敏药的同时,2025年5月,陈晓茜搬到一个附近柏树比较少的街区,“减少了一些过敏原的暴露,已经比去年好很多了”。

不能一砍了之,“低敏城市”如何破题

为了减少过敏原暴露,很多人的第一想法是“一劳永逸地全部换掉致敏树种”。每年花粉季,“消灭致敏花粉”“把致敏树种全砍了”的呼声,便会涌向各大社交媒体和市长热线。

“致敏的树种很多是常见的园林树种,都砍掉的代价太大了,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姚亚男指出,城市绿地的生态效益包括净化空气、贡献氧气和绿荫、降低城市热岛效应、防风固沙蓄水等,还有美化城市、游憩娱乐、文化教育、经济效用等多个维度的价值。

她以杨树为例谈道:“它既有花粉过敏,又有杨絮飘散的问题,但大家可以看,路边杨树上有多少鸟类的巢?它是喜鹊、灰喜鹊、树麻雀的居住场所,也为其他一些动物提供了食物和庇护。不是只有人类生活在城市里,还有很多生物也生活在城市里。”

姚亚男算了一笔账:更换一平方米的树种,可能工程成本只有几百块,但一条街道绿化背后的生态服务价值,和工程成本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你不能用工程造价来计算城市绿地的生态服务价值。”

不能一砍了之,也并非完全不能替换致敏树种。

其实,为了打造“低敏城市”,2021年4月1日开始实施的《北京市主要林木目录》中,刺柏属(含圆柏属)已替换为白鹃梅属,新推荐树种的原则之一便是虫媒植物或花粉过敏风险极低的植物。郑天祺也观察到小范围的换树,“有小孩过敏,学校旁边的树就会被换掉”。

姚亚男等人在《城市环境花粉致敏风险研究进展》中指出,植物、气象、空间是城市环境花粉致敏风险的三大影响因子。从这些角度出发,是否可以为打造“低敏城市”,找到更友好、可行的路径?

首先是植物品种选择,姚亚男等研究者在论文《中国花粉致敏树种分级研究》中,梳理出了我国现有文献明确记录的花粉致敏树种83种,并将其分为低度致敏、中度致敏、高度致敏、严重致敏4个等级。“也是为了给园林工作者提供一个工具,避免新增一些严重致敏的植物。”

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林业研究所在读博士杨雅榕也告诉南方周末,可以通过结构性优化实现目标:如替换风媒花,增加虫媒花;科学控制雌雄比例,对于杨柳科等植物,通过选择雄株或采用抗飞絮品种来减少次生污染;避免大面积单一树种种植,通过错落的层次结构阻挡花粉扩散;等等。

第二个维度在于气象。“气象条件是花粉‘生命周期’的精密调控者,花粉传播受到多项气象要素的综合作用。”红英介绍,花粉监测数据曾推动呼和浩特市启动大规模的蒿草治理行动,并从源头上为优化城市绿化树种规划提供了支撑。

最后是城市空间规划,社区绿地的花粉致敏风险与植物种类和配置密切相关。姚亚男谈到,新建街区需要规避花粉致敏风险已引起行业重视,但当前我国的城市建设已经进入存量时代,大量的建成环境需要在未来的城市更新中,通过试点实验验证理论技术可行,再通过更新规划逐步实现“低敏城市街区”。

在与花粉过敏的长期共存之下,王学艳表示,虽然花粉过敏目前无法彻底根治,但通过规范预防、规律用药、特异性免疫治疗与长期管理,绝大多数患者可良好控制症状,不影响正常生活。

(文中陈晓茜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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