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深读丨潮阳双忠信俗：延续近千年的民间忠义信仰

2026年3月28日，农历二月初十，潮阳城区再次沸腾。

第十三届潮阳双忠文化节如期而至，巡游队伍穿行于大街小巷，锣鼓喧天，旗帜飘扬。对当地人来说，这是一年一度比春节还隆重的日子；对外地人而言，它也是一扇探寻潮汕传统文化的窗口。

这场民俗活动最本质的内涵，是潮阳民众对“忠义报国”精神的集体致敬，是一场延续近千年的精神传承。

两位北方人，何以在南方古邑“立庙受祀”？

要理解双忠信俗，首先要弄清楚潮阳人祭祀的究竟是谁。

张巡、许远，唐朝中期两位地方官员。公元757年，安史叛军势如破竹，二人死守睢阳（今河南商丘）十个月，以几千兵力牵制叛军十余万。粮尽援绝，城破殉国。如此惨烈的睢阳保卫战，为唐军反攻赢得了宝贵时间，保住了江淮富庶之地免遭战火。

这不是传说故事，是写在正史里的真实历史。唐肃宗下诏立庙祭祀，历代文人墨客如韩愈、文天祥都曾作诗文歌颂。两位北方将领，用生命诠释了“忠义报国”四个字。

问题是，他们怎么跨越千山万水，成为千里之外的潮阳民众的精神寄托？

据《潮阳县志》记载：宋熙宁年间，潮州府派军校钟英（潮阳人）带贡入朝，途经河南睢阳，谒双忠庙，遂请来双忠香火至潮阳，后建东山“灵威庙”进行奉祀，此为当时潮汕第一个双忠庙，至今已有900多年的历史。此后，香火绵延不绝，双忠庙宇遍布潮阳城乡。

在潮阳，双忠信俗是一个有明确历史记载、有清晰传播路径的文化移植。潮阳人敬奉的双忠公，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忠烈之士。

从官方祭祀到民间信仰：

一条向下扎根的精神脉络

双忠信俗能在潮阳扎根近千年，一个重要原因是它从一开始就兼具官方推崇与民间自发两种力量，形成了一条“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交汇的精神脉络。

潮阳地处海隅，自古饱受山贼、海盗、倭寇之扰，民众对“保家卫国”的英雄有着天然的渴求。张巡、许远生前“保国卫民、竭尽贞烈”，他们的精神恰好契合民间抵御外患、祈求平安的心理需求。

当钟英将双忠公的香火带回潮阳，这颗种子落入最适宜生长的土壤——官方推崇赋予它正当性，民间需求注入了生命力，二者相互作用，双忠信仰很快从东山一隅扩散至“香火遍棉阳，穷乡僻壤皆有庙”的盛况。

更耐人寻味的是，潮阳民众以一种充满人情味的方式将双忠信俗融入日常生活。在棉城，不同的双忠祠庙被赋予了“职能分工”：东山的灵威庙是“双忠”的旧部，中山路的双忠行祠是“双忠”的现场办公场所，平和东的岭东古庙是“双忠”的家室，文光塔后的塔馆后祠（现迁至城区西环路）是“双忠”的书房，龙井的双忠祠是“双忠”的纪念馆。

这套“分工明确”的体系，实则反映潮阳民间对忠义精神的理解方式：忠义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落实在公务、家庭、修学、纪念等具体生活场景中的人格典范。将忠义精神具象化、生活化，恰恰说明双忠公在潮阳人心中是有血有肉、可亲可近的精神楷模。潮阳人用这种方式，把两位历史人物变成“家己人”，让忠义精神从庙堂走进了市井。

韩愈的“公道话”：

双忠信俗的文化根基

双忠信俗能在潮阳落地生根并长盛不衰，还有一个关键人物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韩愈。

唐代大历、元和年间，朝中对于张巡、许远的气节功过曾有争议。就在争议未决之际，韩愈站了出来，写下著名的《张中丞后传》，力陈张巡、许远死守睢阳的战略价值——“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遮蔽江淮，保全了唐朝的经济命脉。韩愈的“公道话”，为双忠公的历史地位定了调，也为此后历代官方崇祀奠定坚实的道义基础。

而韩愈与潮阳的渊源，更是双忠信俗得以深入人心的关键一环。唐元和十四年，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在潮州期间，他驱鳄除害、兴学育才，其文治教化深刻影响了整个潮汕地区。既然韩公推崇双忠，潮阳人自然对双忠公倍加敬仰。

韩愈的背书，实际上为双忠公信仰注入了儒家士大夫的精神内涵，使之从单纯的英雄崇拜升华为一种具有文化自觉的忠义传承。

这一链条揭示了双忠信俗的本质——它是以儒家忠义思想为内核、以真实历史人物为载体、以地方崇敬韩愈的文化传统为纽带的民间信仰体系。它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文化的根脉。

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

双忠信俗的当代价值

一种民间活动能够延续近千年，是因为它在每个时代都能回应人们的现实需求。

在古代潮阳，双忠精神是抵御外侮的精神旗帜。潮阳地处海防前沿，每一次抵御外寇，双忠公所象征的忠义气节都能转化为动员民众、凝聚人心的力量。乡绅以此号召百姓，百姓从中汲取勇气，正是双忠信俗历久不衰的社会基础。

到了近现代，双忠信俗又展现出另一重功能——凝聚海内外潮人的文化认同。潮阳是著名侨乡，数以百万计的潮籍乡亲遍布全球。他们离开故土，却带走了对家乡的记忆和情感。双忠信俗，成为维系这种情感的重要载体。过去每逢潮阳举办双忠文化节，从毗邻的汕头市区到遥远的上海市的潮阳同乡会，还有旅居海外的侨胞，都不辞辛劳组团回乡参加。

对游子而言，向双忠公敬一炷香，既是向家乡的致敬，也是对忠义精神的回望。双忠信俗如同一根无形的文化纽带，将一代又一代海内外潮阳人的心紧紧联结在一起。

放眼当下，双忠信俗的精神内核与今天倡导的爱国主义、民族精神有着内在的契合。张巡、许远当年用生命捍卫国家统一，这种“忠义报国”的精神，穿越千年依然能够激发人们的爱国情怀。而双忠信俗所体现的民间文化自觉——民众主动选择、再造、传承自己认同的精神价值——也为当下我们如何对待传统文化提供有益启示。

今天，当我们看到浩浩荡荡的巡游队伍，听到震天的锣鼓声，不妨换一个视角：这是一个族群在用自己的方式，致敬“忠义报国”的精神价值，延续近千年的文化血脉，凝聚海内外乡亲的情感认同。

张巡、许远当年守卫的睢阳早已成为历史烟云，但他们用生命诠释的忠义精神，却在千里之外的潮阳扎下了根，生生不息，绵延至今。

这，才是双忠信俗的真正内核。

撰文：黄嘉锋

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