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视频流量破千万!“网红”木匠炼成记(附视频)

作者 徐安童 2026-03-27 1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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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继德师傅抖音号浏览量破千万的原视频

白继德师傅抖音号浏览量破千万的原视频

深夜,在惠州一间不大的工作室里,清代雕花椅上的最后一笔漆落下去,白继德这一天的活才算收尾。此时,距离他踏入工作室,已经过去了18个小时。

这间工作室藏在城市一隅,却不断有人循着短视频的线索找来。从本地客户,到跨城而来的委托,甚至还有从海外辗转而至的订单,最终都落在这张工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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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继德社交平台作品:修复一把罕见的清代黄花梨子玉算盘

白师傅:修复一把罕见的清代黄花梨子玉算盘

但白继德留给每位来访者的时间只有20分钟,除此之外,他几乎不社交,也很少谈生活。对他而言,时间一旦被切碎,就很难再回到木头的纹理里。他的起居,就在角落里那张半米宽的“贵妃椅”上。

40岁的白继德带过60多个徒弟,最小17岁,最大70岁。他不收学费,“大多是学门手艺谋生的人,都不容易。”也许想到了自己,话音落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烟雾在手指间缭绕。

这不只是一个匠人的情怀或传奇,而更关乎一个“逆向而行”的故事:在快速变迁的社会,一个年轻人如何找到人生的锚点;注意力稀缺的当下,一门慢手艺如何踏上时代的快车。

从苗寨到都市

平凡之路的起点

2004年,18岁的白继德第一次出远门。

他提着红色塑料桶,里面装着全部家当,离开家乡恩施苗寨的吊脚楼,独自来到深圳。

下了大巴车,站在深圳布吉街,一派“热火朝天、人山人海”。一家玩具厂在招包装工,门口挤满了年轻人,老板挨个看过去。到了白继德这儿,对方摇摇头:“你这又黑又瘦,还是个近视眼。形象不好。”

白继德至今也没想明白,打包装为什么需要“形象好”。但还是因此失去了第一份工作。

为了有口饭吃,他在附近的快餐店端盘子。饭店旁边的一家红木厂老板是常客,看着白继德还算勤快,就招回厂里从头培养。白继德也没多想,只觉得“学个过硬的技术,好生存。”

从磨木头、打底、上漆开始,一切归零。他已经数不清拜过多少师傅。

某种意义上,他也不是完全从零开始。大舅是村里有名的木匠,打的家具不仅外观出众,放到40年后的今天,还称得上是“符合人体工程学”。小时候,他用家里的砍柴刀做小玩具,木头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陌生的东西。

在苗寨山水间长大,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家“门不闭户”。这种生活留下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一种隐隐绰绰的劲儿:朴素、耐磨,不喜张扬。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白继德却一头扎进了木头里:拜师学艺、到处打杂,一晃十年光景。2014年,白继德来到惠州,开始独立接活。

起步艰难。一次去水口修理大堂的木雕,收工后凌晨一点多,他舍不得打车,就背着40斤的工具,一路走回住处,将近30公里。一路上,他听着朴树的《平凡之路》,“向前走,就这么走,就算你会错过什么。”现在提起这句歌词,白继德已经显得洒脱:“命运把我推到这里,那就向前走、不必回头。”

修修补补中,他发觉了对古物的兴趣:“老工匠手工的东西,刀路有深有浅,线条有宽有窄。同样一张脸,机器只能复刻出形状,手工雕刻的却表情各异。”

“我做的事,先是生存,再是情怀。”白继德反复提醒,“爱好是培养出来的,它不是与生俱来的。”修古物这件事,就这么长成了他生活里的一个锚点。用他的话总结就是:“人生两大爱好:收破烂,修破烂。”

但他也清楚,这门手艺没有尽头。晋作、京作、苏作、广作,各有章法;不同木材、不同气候、不同人手,做出来的东西更是千差万别。现在,拜师学艺几乎成了白继德每年固定的仪式,当作一种“犒劳”。今年,他打算去上海学坝漆。

修复旧物、发现问题、先去学、再回来改。在这个循环里,一点一点往前走,白继德乐在其中。

“顺从它的意志”

不用一钉一胶的慢工

痴迷于木头,妻子常笑他:“人就像个木头一样”。

如果是在社交媒体第一次见到白继德,大概就能察觉到他身上那股“木劲”:开场先咧嘴一乐,简单地打个招呼后,就自说自话地沉浸在修补中:刨、磨、补胶、拼接、上漆,一步不落。

三年时间,他攒下了30多万粉丝。

上百条视频里,白继德着装几乎没有变化:一件旧绒衣,一双拖鞋,一条用了六年的斑驳围裙。绒衣和拖鞋,还是妻子穿剩下的。

视频背景里的工作室,有一面墙上挂满了工具。有些从苗寨带来,大舅去世后,把用了几十年的那套物件传给了他。还有一些要更远,来自一位在故宫修大木作的木匠,二人因修复一件清代化妆盒相识,老师傅觉得投缘,把跟了一辈子的32把刀,全给了他。

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这些工具的差别。但他分得清,来自大山的那套,刀口粗,带着一点野气;而从宫廷走出的那副,精巧耐用,刀锋上磨出的细微印记,都是与一段历史交错而产生的。

处理老物件,白继德一直用最“笨”的方法:不用钉子,也不用现成的胶水,黄鱼胶自己熬,蜂蜡回老家采蜜自制。

他给出了一个形而上的解释——“顺从它的意志”。

木头有自己的纹理,结构有自己的走向。榫卯使木与木间契合,能维持数百年,正因为顺着“木性”来。而工业时代的铁钉,看似牢固,反而更容易破坏这种关系,让木头松动、腐朽。

有时候,修到一半,白继德也会生气。一张清代罗汉床,雕工精美、纹样完整,却偏偏腿脚不稳。他心里泛起一阵愠怒:“我巴不得站到他面前说,你犯的是多么简单的错误,明明把洞口打圆一点就能解决。”说完又笑,“当然,老工匠一般比较固执。想必他们听到也会骂我:你一个晚辈后生,懂什么!”

但他越来越明白一件事:“几百年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完美的。”开裂、变形、虫蛀,还有一层一层、来自不同年代的修补痕迹。但这些都被时间保留下来,成为物件本身的一部分。

“修老物件修得多了,就成了一种修行。”也许白师傅也承认,时间会改变一切——木头会变形、榫卯会松动、工艺在更新,甚至人的观念也是代代不同的。

顺从时间的意志,又何止是一门手艺的真理。他说起自己的家乡,爷爷奶奶那一辈,还裹头巾、打耳环;到了父辈,这些习惯在慢慢消失。相比于惋惜,他更多的是将其视为历史进程中的一瞬。

经手的古物多了,白继德对“留下”和“消失”有了另一种理解。有人花很大代价收藏古物,视作珍宝,或是一种身份象征。“终有一天人不在了,唯独留下这个东西。”安然地摆在他的面前,等待着被修复,继续漂流在时间长河里。

从小房间到大世界

当慢手艺遇上快世界

快消时代,慢手艺会消失吗?白继德摇了摇头,说得很干脆:“不会。”

他的经验表明,当一门慢手艺进入极快的传播系统,就像一棵树将根须延伸至大地深处,其生长空间也是无限的。

2019年,白继德做了两年酒店翻新的工作。那是一段“为了做工而做工”的经历:现代家具千篇一律,修起来没有难度,也谈不上乐趣。

他用攒下的一点钱,租了间90平方米的工作室,重新拾起红木维修的老本行。起步阶段,“每天都在熬日子”,徒弟们商量着,每人出资1000块钱,让他能专心把这门手艺做下去。

熬到2022年,白继德把目光投向了互联网。

一开始的打算很现实,通过自媒体放大声量,拉拢客户;或者做培训,收学费。他算过一笔账:一年收200个徒弟,每人1万块钱,那就是200万。

但很快,他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带多了,是害人。”他说。真正的手艺,必须手把手教,一次最多两三个人。收多了,徒弟学不会,师傅的名声也会坏掉。

2023年2月,一条浏览量破千万的视频,成了白继德“自媒体生涯”的拐点。

“为感谢借厕之恩,我一口气帮老板把桌子修好了。”这个带点故事感的开头,是他刻意设计的,自带网感。实际上,修桌子不比其他工艺更复杂,只是把一个有裂纹的木板,修补、再改成榫卯结构。如一贯的风格,白师傅没什么话,埋头做工,视频加速,一气呵成。

火起来的逻辑,似乎也没那么复杂。“人们对传统的东西是有好奇的,为什么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桌子,却能用上百年。”工业产品更新快,但也更容易损坏;而传统结构做得慢却耐用。白继德觉得,打动千万网民的,恰恰是那些古老的技艺、朴素的价值。

后来,视频被搬运到了海外。

他接到了第一个海外订单。一位在纽约的华人,通过上海的朋友找到他,专门飞来惠州来定制。

对于东西卖到海外这件事,白师傅心里没太大的波澜。重要的只有技艺本身,“我会先讲缺点,比如手串有毛孔,是木头本身的状态,应该保持。”修补过程可以协商,但任何现代涂料都可能对木材造成损害,所以他拒绝在珍爱的木头上再加“科技”,这是原则。

有些时候,客户要修旧家具,不是因为它多名贵,而是出于保留家族念想的愿望。

这点古今中外都一样。在白师傅的仓库里,摆着一张半年前飘洋过海而来的餐桌,桌面厚实发暗,边缘压着一圈缓缓起伏的线脚。桌腿向外张开,带着一点卷曲,像是把重量稳稳压进地面。

这件意大利古典风格的餐桌,在一众中式家具里,显得圆润而独特。这张餐桌承载了一个意大利家族三代人的记忆,桌面因年久失修而开裂。家族里的年轻人找到白继德,请他“破镜重圆”。“运费可能就要比桌子本身贵了。”但这正是白师傅的工作令人着迷之处,修补家具,也是修补记忆,让温情绵绵不断。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谚语在当下个人IP盛行的时代里,似乎也失去了根基。白师傅能吃上互联网这口饭,很大程度上正因为他的“不吝分享”;他把制作过程拍成视频,技术的经验、做工的心得、现实的考量......几乎没有保留。

“做手艺的人,不能太狭窄。”对他来说,互联网是一个开放的场域。评论区里,同行会请教问题,也会指出问题,给出不同的做法。“他们是最好的老师。比拜师快,省钱还见效。”他甚至会把细节展示出来,等人“找茬”。

“过去手艺是靠人带人,一点点传;现在它可以在互联网上迅速扩散。”白继德说,“缺陷、争议也会被放大,但不是坏事。”

他不删评论,也不回避争议。有些意见,他会专门挑出来验证。工作室里,大漆师傅、雕刻师、木匠,再加上他这个修复师,几个人一起讨论,看看到底谁说得对。不断暴露问题,本身也是一种学习方式。

内容创作让白继德养成了个习惯。在他随身携带的一个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突如其来的想法。意大利作家埃琳娜·费兰特说,灵感像是上帝的听写,珍贵而易逝。对于未来也许用得上的想法、语言,白师傅总是立刻停下手头的事,第一时间抓住它,再一笔一划记在破旧的本子上。

这些零碎的句子,有的会出现在短视频里,有的永远不会被人看见。但它们留在那里,在木头之外,成为白继德生活里的另一个锚点。

采写/拍摄:南方+记者 徐安童

编辑 糜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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