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过岭:从涤心到归真

2026-03-28 16:51

文 | 张向荣

在苏轼的生命长河中,有两次跨越南岭(下称“过岭”)的经历,即被谪入岭及遇赦北归时。这两次过岭,是苏轼人生的地理跨越,更是他精神世界的重启。两次过岭融合了苏轼的文学诗意、人生禅意及心灵真意,三者在苏轼笔下与岭南风物一道,推进了境界的高度与生命的浓度。不仅如此,苏轼那富有韧性的人格也为岭南大地带来了丰厚的人文篇章。

绍圣元年(1094),苏轼南谪入岭,这是他第一次过岭。此番过岭,是苏轼的人生被猛然放下的时刻:身份、地位、熟悉的生活统统被剥离。仕途幻灭、理想失落、个人命运辗转流离,困境覆压在苏轼的心上。不仅如此,古岭南地理上岭峻崎岖、林深泽密,气候炎热潮湿,民俗上亦与中原迥异,山海之间徒有“瘴疠之地,魑魅为邻”(苏轼)。更为严峻的是,岭南作为宋廷的谪官居地,意味着苏轼的职场与人生统统“被边地化”。身体挑战与心灵敲击,这双重的考验,令苏轼不得不正视随之而来的命运急转弯,途经大庾岭,他写下了五言律诗《过大庾岭》:

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今日岭上行,身世永相忘。仙人拊我顶,结发受长生。

由景入心,再以心化境。“失垢污、洞清净、受长生”,苏轼用三个关键词贯穿起过岭行旅与身体体验,内含儒家“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正气、佛家“一念清净”的清气、道家仙人抚顶的仙气。苏轼尝试用三者来表白自己的正直人格,但实际上,更像在变相安慰自己,为自己的岭上行旅加油打气。“洗心自新,没齿无怨”(苏轼《到惠州谢表》),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苏轼努力调适着南谪的心理落差。

入岭时苏轼曾短暂停留曹溪。曹溪为自然水域名,在现广东省韶关曲江区马坝镇附近。曹溪水畔坐落着南禅宗的祖庭——南华禅寺,入寺的第一道山门就是曹溪门,“曹溪”后来成为南禅宗正统法脉的代名词。曹溪历代皆有文人墨客踏足,并留下辞章,如“曹溪镜里绝尘埃”(宋·释重显)。曹溪富有超逸与宁静色彩的“无相”“顿悟”,感染了入岭的苏轼,并赋予他以禅典灵感,“饮水既自知”(苏轼《南华寺》),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苏轼入岭时的心理态势获得了暂且的喘息。

入岭的苏轼在《过大庾岭》《南华寺》中多次提到“水”或与水相关的“洗”,想必,初次过岭的苏轼满心风浪,而南岭之水却为他打开了舒缓的阀门。水是苏轼困境的洞口之光,洗或涤则是“重新整理再出发”的过程。此背景下,禅宗的简淡与苏轼的生活美学发生了光合作用,“借师锡端泉,洗我绮语砚”(苏轼《南华寺》),“净心、出尘”在他的心灵世界里逐渐生根发芽。

入岭后,苏轼颠沛了近七年,先惠州,后儋州。元符三年(1100年)二月初,哲宗去世,神宗皇后向太后摄政,大赦元祐党人,苏轼列属其中。同年五月,苏轼被朝廷调任廉州(今广西合浦),六月,苏轼从儋州启程前往廉州。然而,苏轼只在廉州停留了一个月,朝廷就再次下赦令,命苏轼改任北归。九月,苏轼从廉州启程北上,转年正月踏上过岭之路,这是苏轼的第二次过岭。此时,苏轼的过岭心境与第一次已有很大不同,苏轼不再被动自省,而是以主动、平和的心态触摸世界。毕竟,岭南七年的岁月包浆,“岂知俯仰之间,有方轨八达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苏轼《试笔自书》),在苏轼身上积淀出了稳重的人格光芒,《过岭二首·其一》是他七年岭南时光磨砺后的图景:

七年来往我何堪,又试曹溪一勺甘。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

波生濯足鸣空涧,雾绕征衣滴翠岚。谁遣山鸡忽惊起,半岩花雨落毵毵。

诗中的苏轼充满着赞叹与亲近之意,他已消弭了七年前过岭时的内心“诸障”(苏轼),浸润在沉静之中。“七年来往我何堪,又试曹溪一勺甘”,岭南七年与曹溪水的甘甜,在苏轼心灵中开出一道避风塘,此番行旅仿佛是在赶赴一场老友重逢、梦里望乡、由衷赞景的精神盛筵,心态纯然而超逸。“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岭表山海或烟雨江南,一如苏轼本人在《南华长老题名记》中所言:“世间即出世间,等无有二”,边地风物与内陆人生并没有什么分别,在他乡、在故乡皆澹荡自如。诗中的“波生濯足”“雾绕征衣”“山鸡惊起”“花雨毵毵”,这四幅行旅实景素描,分别见证了苏轼对自然的礼赞,折射出他宁静深远的心灵之境:彻底了悟,澄澈明净,与七年前恰好反向合题。第二次过岭,苏轼再谒南华禅寺,此番寻访已超越了“涤心”之欲,而是归向生命的初心,就如苏轼所写《追和沈辽赠南华诗》:

善哉彼上人,了知明镜台。欢然不我厌,肯致远公杯。

莞尔无心云,胡为出岫来。一堂安寂灭,卒岁扃苍苔。

“莞尔无心云”成为苏轼的精神主系。“一堂安寂灭,卒岁扃苍苔”,禅院的满地青苔,隔绝喧嚣的静谧,以及友情带来的平淡和乐,令苏轼身心放松,他真正体验到了“一念正真,万法具备”(苏轼《南华长老题名记》)的逍遥之感。此外,北归过岭时,苏轼与杭州共事的老友苏伯固在南华禅寺见面。故友相见,格外亲切,诗歌唱和,相谈甚欢。景入心,情入境,此景此情令苏轼快然,也难怪他在韶州曲江九成台潇洒挥毫:“人和而气应,气应而乐作,则大成所谓箫韶九成。”(苏轼《九成台铭》),苏轼视天地如韶乐九成,生命涵养以成。

纳须弥于芥子,微观世界见红尘若水三千。两次过岭是苏轼人生岁月中的两次小事件节点,却在苏轼的时间轴上组合出生命的制高点。从心理危机到得道自适,苏轼被动进行了一场生命的闭环式实验,岭南大地亦为之提供了实验的空间蓝本。第一次过岭,“我不求水,水则许我”(苏轼《卓锡泉铭》),曹溪之水赋予他重定生活坐标的灵感。第二次过岭,苏轼在六祖真身前落泪,祛魅得失区别,禅意与人生智慧的共同加持下,生命在“问我何处来,我来无何有”(苏轼《和陶拟古九首·有客叩我门》)中走向彻底的归真。

苏轼与过岭,是在错误的时光中发生了一场对的邂逅。苏轼让世人看到:逆旅并非易事,可否在颠簸之中赋予心灵一次重生的机会呢?东坡的回答是:可以。

(作者系文艺评论家、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授)


编辑 钟烜新 李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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