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人写诗的15年|新大众文艺访谈录⑤
“这道选择题,大部分同学都对了,只有几位同学选错。我对此感到惋惜,你们选了一条寂寞的路。”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这位拿着卷子侃侃而谈的老师,就是易翔。他在东莞实验中学教了15年书,学生们未必都知道,这位幽默风趣的历史老师,刚刚出版了他的第三本诗集《东莞时间》。

期末考试前,易翔在课堂上讲授试卷。
易翔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像许多中年人一样,他的一天被工作以及家务琐事填得满满当当:清晨送孩子上学,白天上课、批改作业,傍晚接孩子放学,回家做饭。日子周而复始。
在他家里,一个塞满玩具的小隔间,就是他写作的“据点”。他通常在深夜写诗,诗歌仿佛从日子的缝隙中,一行一行地生长出来,变成照亮生活的一束光。
在东莞的15年里,他写了300多首诗,产量并不算高。但对他来说,“生活中有诗歌相伴,已经足够幸运。”
戳中人心的“平淡”
易翔的讲述如同他的诗歌,娓娓道来、质朴恳切。稍显杂乱的厨房,煮饭时的手忙脚乱,与女儿“互怼”、与儿子“争抢”手机的情形……这些都是他写作的灵感之源。
开车接儿子放学的路上,易翔望着前方,若有所思。“比如看到这落日黄昏的一瞬间,心里忽然感到一丝安慰,就想写几句。”

接孩子放学途中“偶遇”落日黄昏。
易翔的诗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平凡家庭生活中的真情流淌。
他的妻子姜娟,是供职于东莞市文化馆的一位画家。两人曾经是中学的同班同学。妻子怀孕生子后,易翔目睹那双曾经“一天到晚摆弄画笔”的手,“完全从艺术滑进生活”,杀鱼、煮饭、为孩子擦洗。在诗歌《转身》中,他这样写道:“作为与她结婚生子、过日子的人/我很愧疚/我是另一只/牵引她一步步走向这日常的手。”
去年,夫妻俩在东莞办了一场“于诗·于画——诗画作品展”。一位女性读者专门在现场朗诵了这首《转身》,表达了对易翔诗作的喜爱。

易翔妻子姜娟在展览现场。
前几年,母亲从老家来东莞帮忙带娃,时常推着婴儿车下楼闲逛。有一天,易翔偶然发现,母亲坐在长椅上,操着他从没听她讲过的普通话,和旁边的妇女攀谈,“像婴孩一样,重新开始学习。”他把这一幕写进诗歌《孤独》里。
在一次业内研讨会上,一位资深作家专门提到了这首看似“平淡”的《孤独》,直言“诗歌戳中了许多普通人的心灵”。

孩子把家中养的两只宠物鸭放到小区草坪,吸引了更小的孩子们。
去年,易翔在东莞图书馆的一次讲座中,也分享了这首《孤独》。台下一位同样是从老家来东莞帮忙带娃的老者听后深受触动,专门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还特意写了封信给他。
信中说:“诗中的生活正是我们的日常。为了照看小孙女,来莞三年多。虽然陌生,也有不便,但看着孙女一天天长大,也很充实、自豪。也在试着写东西,投给老家的报纸,竟然发表了。坚持写点小作文,不仅是留下生活痕迹,也是试图融入这座城市。”

家中的写作据点。
这封信,一直被易翔小心珍藏在家里。这些关于诗歌与共鸣的回忆,让他相信:“普通人的写作自有其价值。”对于新大众文艺热潮,他十分赞同:“能够把我们普通人对生活的感受和思考表达出来,这不就是文学最初的意义吗?”
在写作中“重新生长一次”
擅长捕捉那些容易被忽略、被隐藏的事物与情感,这或许是易翔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
易翔1984年出生于湖南岳阳一个小个体户家庭。那个年代,小城的娱乐方式并不多,阅读便成了他眺望远方的一扇窗户。
在他的回忆里,“家教越是严格的小孩,或许内心就越是敏感、细腻一些,接触到文学作品时的反应也会更强烈。”高中时,原本理科成绩更好的他,因为喜欢文学选了文科。考入湖南科技大学中文系后,又因为想读一个更“入世”的专业,转而退学、重新参加高考,不料却阴差阳错被调剂到了东北师范大学历史系。

一个寻常的晚自习,易翔在讲台上备课。
回望这个兜兜转转的过程,易翔归结为一句话:“十七八岁时,有很强烈的想要塑造自己的想法。”
硕士毕业后,他到东莞实验中学担任历史老师。刚来那几年,他疲于应对工作上的忙乱、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几乎没有写作的闲情逸致。直到2012年,大女儿的出生,再次激发了他对写作的热情。
“那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一个柔软的、可爱的新生命,每天鲜活地出现你的生活中。”女儿的出生,让他有了一种“重新生长一次”的感觉。他在诗中写道:“她是我刚来世界不久的女儿/用微弱的呼吸和无辜的眼神/正把我养育成一个父亲。”

为一家四口烹饪晚饭。
在大学时代,易翔曾将大量精力花在对“诗意”的提炼上:春天,思考“一棵树怎么行走”;冬天,把一片片雪花当作天空织成的衣衫。他说,程朱理学讲求“格物致知”,他在生活里“格物致诗”,孜孜不倦。
而养育儿女的过程,为他打开了诗歌创作的另一个通道。他对诗歌的理解变得更加宽广——对他来说,诗歌是“催化剂”,也是“创可贴”,既能抒发喜悦和“疼痛”,也能抚平创伤。
如今,诗里的小女孩已经上初一了,有了自己的主张,偶尔也会一句话把父亲噎得说不出话来。
饭桌上,父女俩谈起诗歌。“希希,我最抽象的一首诗就是写你的。”易翔和女儿提到,“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我和你的妈妈在操场上散步,不知道肚子里的宝贝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就写了一句,‘没有性别地爱着一个人’。”女儿立马插话:“怪不得我现在这么‘抽象’,都是拜您所赐。”他立刻大笑起来。
女儿或许还不能体会到诗句中的深意。但蕴含在文字里的爱,已经一点点浇灌着这个家,同时也滋养着父亲的诗歌。
“等待一首诗的降临”
“我不是科班出身的作家,写得好,是惊喜;写得不好,我也可以接纳自己。”易翔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远离文学,只是换了一种靠近的方式。“我的心态更自洽,写作也更自由。”
有一年,易翔陪父亲在老家装修。掀开地面、撬掉瓷砖后,他看到瓷砖下面藏着许多木屑、小石头和杂物。“这些东西我们平时看不到,但正是这些看上去没什么用的小石头、小木块、小纸片,支撑着我们的生活。”

身边的人和事,都是易翔的写作灵感。
他以此解释自己的写作理念:“通过诗意的表达,让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事物,重新焕发出光芒,被照亮。”
他住的小区里,原本有两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有一天,一棵树的枝丫突然被人砍光,刺眼的阳光涌入,易翔这才注意到这棵树的存在。这个发现被他写进诗歌《荫蔽》里:“树枝用消逝告诉我它们的存在/以及长期以来带给我的荫蔽……像所有沉默的爱”。
“所谓‘诗意’,不在远方,就在脚下,藏在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里。”易翔说。

工作间隙,易翔偶尔会在办公室记录灵感。
他依旧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还有观察的习惯。这份热爱里,有细水长流的浪漫,一如他在诗歌《醒己书》中许下的愿望:“要牵着马匹走过黄昏,遍尝冷暖”。
对于“诗人”这个称号,易翔的态度显得很淡然:“年轻时或许有过这样那样的抱负,而人到中年,更多是觉得有幸与诗歌为伴,相当于在生活中多了一副拐杖,伴我行走于人世。”

位于东莞市区的旗峰公园,是易翔与家人爬山运动的地方。
“平心而论,诗歌并没有救赎的功能。”易翔认为,如果有人能用诗歌划出一个切口,让审美的光芒照进现实,让心灵出现悸动,就足以体现诗歌的价值和意义。
最近,作为入选“东莞市青年文艺人才培育与推广项目”的艺术家代表之一,易翔正尝试与东莞市文旅系统以及石碣镇合作,打造“当大地长出诗意的翅膀”的项目,将自己的诗歌作品“落地”为文旅装置,与亲子活动结合,让诗歌走出书斋、走进公共空间。

易翔在石碣镇水南村采风。
他期待,能有更多的人,通过他的作品和艺术实践看到:诗歌不在生活之上,它本就安放在生活之中。
“你感受着自然,等待一首诗的降临。它来了最好,没来也就算了。我能把生活过好,能在那一刻,感受到一缕微风、一股花香,那不就是比诗更重要的事吗?”
专家点评
谢有顺(中山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
在意外之处呈现诗意
易翔具备多年的写作经验,目前也取得了一些成绩,比如曾经获得东莞文学最高奖“东莞荷花文学奖”等奖项。在《东莞时间》这本诗集里,他展现了能够娴熟处理各种生活细节的能力,例如写母亲的这首《孤独》:“她练着我从来没听她说过的普通话/像婴孩一样,重新开始学习”,读来令人十分动容。他擅长在诗歌的结尾进行转折或者升华,制造一种戏剧化的意外,正是在这些意外的地方,诗意出现了,这是一种长期训练才能获得的技艺。
韩春燕(辽宁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当代作家评论》主编):
与世界及自我开展隐秘对话
易翔的诗伸展触角,沿着词语攀援,上天入地,建构起诗人与世界的关系并确证自我生命的存在,于是,那些微小的生命被发现,那些暗处的事物被照亮,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生活和感受被注视。诗人以体恤和坚韧,温暖与慈悲,为诗句赋魂,让事物重生,让词语发光,并以此完成自己与外部世界以及自我生命的隐秘对话。
丛治辰(北京大学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独特的戏剧感与深层哲思
尽管被归为“素人”,易翔实则经历了漫长的文学训练,具备很强的从日常生活中发掘诗意的能力。他关注日常生活的细节,譬如孩子蹦跳扬起的灰尘、家庭晚餐的碗筷等,并从中提炼厚重的诗意。这种对日常生活的热爱与转化,尤其体现在亲子题材作品中。在艺术上,易翔的诗歌具有独特的戏剧感与深层哲思。他善于在平淡叙述中制造转折,通过场景折叠揭示生活背后的复杂逻辑。这种戏剧性不仅增强了可读性,更承载着作者对人和现实的深切体悟。
石彦伟(南京大学文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为生活的平淡镀上金边
易翔的诗获得了一种珍贵的质地:属于普通人的“日常艺术性”——没有宏大的宣告,在只有锅铲碰撞的节奏里,捕捉到一刹那的惊异。这或许正是新大众文艺的精神内核:不再代言“远方”,而是专注于如何在一地碎片里,辨认出自己的脸,瞥见自己与众生重叠的倒影,并温柔地接纳它。易翔的诗始终有光。那是一个人在认清生活平淡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用悲悯和诚实,为这份平淡镀上极细的金边。他的光,终于从仰望的天际,收束为照亮自己脚下寸土的、温热的灯火。
人物简介
易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岳阳人,本科、硕士均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现居东莞。曾获“中国校园文学年度奖·诗歌奖”“中国·星星年度校园诗人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东莞荷花文学奖”等奖项。出版诗集《陶罐》《世上的光》《东莞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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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出镜:南方+记者 徐子茗
脚本:南方+记者 徐子茗
摄影/摄像:南方+记者 仇敏业 姚志豪
剪辑/设计:南方+记者 陈文夏
海报:程子宜
统筹:李贺 李培 郭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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