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清洁女工开始写作|新大众文艺访谈录①

作者 赵媛媛;黄堃媛;仇敏业;陈文夏;刘子葵;廖春燕 2026-01-18 11:25
03:29

当一位清洁女工开始写作|新大众文艺访谈录①

东莞虎门镇官涌河的西边,伫立着一栋蓝色玻璃的商品楼盘。2024年2月,王瑛(瑛子)在这栋大楼当清洁工。偶尔抬头,高楼透出的蓝色光芒,似乎总能让她暂时忘记生活的处境。

傍晚工作结束后,她步行至数百米外的卢屋村,回到月租400元的出租屋。听着村里制衣坊的机器轰鸣声,她才真正觉得自己触摸到了“真实”。

《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作者王瑛。

《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作者王瑛。

许多人是从她2025年出版的非虚构文学作品《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开始认识这位清洁女工作家的。书里,她用第一视角记录了一群清洁女工的生存图景。这些在高楼里生长的故事,改变了王瑛的人生轨迹,也让许多读者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城市里被忽视的角落。

在一个温暖的冬日里,记者第一次在王瑛的出租屋里见到她。与她冷静克制的文风不同,王瑛本人性格活泼,个子不高,娃娃脸、齐刘海,纹着时髦的眼线。和她穿行在村中小巷时,她总有很多故事想讲,窗台的一朵花,村里烧焦的一棵树,路过的一只流浪猫,在她眼里,处处是生活。

在王瑛居住的卢屋村里,一户人家在窗台前摆了几支花。

在王瑛居住的卢屋村里,一户人家在窗台前摆了几支花。

今年是王瑛的本命年,还有两个月她就60岁了。王瑛说,自己是幸运的,第一部正式出版的作品就站在了很高的起点上。但回头看,这个起点又似乎来得有些晚,她觉得有点不甘心:“我应该有很多时间去写作的,但以前都去生存了。”

01

望山的孩子

1966年3月,王瑛出生在四川内江崇高村。她的父亲在化肥厂工作,母亲常年务农,她生活的小村庄,位于四川盆地东南部的丘陵地带,种植着大片的水稻、玉米和红薯。鸟儿、天空、池塘、庄稼,构成了她大部分的童年回忆。

村子不大,每当王瑛跟着母亲爬到山坡上种粮食时,她总是感觉山很高,山那边的世界很大。“那时我见识少,只知道有太阳的地方是东边,红薯藤长长了就要拉起来理顺,但关于打开这个世界的方式,我一无所知。”

王瑛年幼时就展现出对生活敏锐的观察力和想象力。在她眼里,耕地就是要“像梳头发一样”,将这块地“梳”得整整齐齐,“村里的每一块土地、每一棵树都像是一幅作品”。

上初二时,王瑛在班上写了一篇卖豆腐的作文,被老师当做范文当众朗读,从此她的心中种下了一颗文学的种子。因为数学不好,初中后王瑛没有继续升学,但她还是有意识地将初中三年的语文课本保留下来,有空就反复阅读课本里的文章。“那时家里没有什么书,除了《水浒传》《三国演义》和一些小人书外,就只能看语文课本。”

闲暇时,王瑛喜欢在阳台看书。

闲暇时,王瑛喜欢在阳台看书。

王瑛本能地想离文学和写作更近一点。初中毕业后,她主动提出让父亲给她买一本汉语词典。那时父亲一个月的工资二三十块,而一本汉语词典要五块,但厂里一发钱,父亲就把词典买回来带给了王瑛。她一直记得这件事:“对于我没能继续升学这件事,父亲其实有些失望,他在心里还是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

17岁那年,王瑛去城里帮二哥带小孩。二哥家有很多书,还有《内江文艺》《沱江文学》等各种杂志,直到这时文学的大门才真正朝她打开。但王瑛心里很清楚,她无法靠文学生存,写作只能是兴趣。

后来,带了一段时间小孩,王瑛又回到乡里的幼儿园当过幼儿教师,但她始终觉得生活平静得让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2008年,她决心打破这种平静,揣着仅有的800块来到东莞虎门,还是做幼儿教师。“只不过在东莞,我考了教师资格证,是真正的老师。”

但无论身在何处,王瑛都没有停止写作。对她来说,看不到世界的时候,文学就是她的世界。

卢屋村里,一个没有屋顶的房子长出了绿叶,王瑛时常来这里看看。

卢屋村里,一个没有屋顶的房子长出了绿叶,王瑛时常来这里看看。

02

命运像灰尘降落

时间线来到2024年2月27日。57岁的王瑛穿上灰蓝工装,走进东莞虎门一个商品楼盘做保洁工作,月薪3200元。每天,她和一群五六十岁的清洁女工穿梭在售楼部的走廊上,擦玻璃、扫地、拖地、倒垃圾。

遇到客人时,要侧身避让,弯腰问候;抹布要折成方形,一面一面使用;大厅里的厕所平均每5分钟就会有人使用,男厕和女厕加起来,每天要清扫144次……她说:“在这里工作,没人关注你的过去,大家只关注你的现在:不超过60岁,身体健康,长相旺财。”

但一起工作的大姐们总觉得王瑛很不一样:她有文化,喜欢看书、写东西,身上有一股让人莫名信服的劲儿。最特别是,她敢向经理和组长争取20块钱的工伤保险。

退休后,为了帮儿子还房贷,她重新踏入社会做保洁工作。“从教师到清洁女工,怎么会没有心理落差呢?但一个人到了50多岁,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人生来就是要生存的。”她笑得很坦然。

2024年2月27日,王瑛在东莞虎门的一栋商品楼盘做清洁工。

2024年2月27日,王瑛在东莞虎门的一栋商品楼盘做清洁工。

每天下午6点下班前,王瑛总爱和大姐们聊天,说起各自的处境,有时还会一起流泪。“她们的日常太鲜活,我总害怕忘记这些故事和感受。”于是趁着工作间歇,她就躲到厕所的工具间、墙外、售楼部的乌桕树下,打开手机备忘录,记录下这些点点滴滴。

她的笔触细腻鲜活:在地下室工作的“小矮人”琼,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落干净,喜欢漂亮衣服,还爱跳舞;一位超龄工作的广西大姐,为了不被辞退总是积极地抢活,在拿到“季度满勤奖”的证书后,她把奖状上的名字读得很响亮……

8个月里,她写了8万字的文稿,取名为《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2025年,《作品》杂志第一期以《清洁女工笔记》为名刊发了部分章节。王瑛和她笔下的清洁女工群体第一次走到聚光灯下,获得了文学界的关注。

但王瑛并没有和这群朝夕相处的清洁女工们提到过这本书。她害怕,这个长期被忽视的角落,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猛烈的阳光。“她们能不能接受这本书?过度的真实会不会影响到她们的生活?”她想得很远。

去年3月,王瑛从售楼部离职,曾经在她笔下出现的清洁女工们也陆续从楼盘离开。“打工人的命运就像灰尘,被气流带着去往不确定的将来,随便到哪里都是一场降落。”书里书外,王瑛反复说道。

03

60岁重新“奔腾”

《擦亮高楼》出版后,王瑛的时间变得很快,她的出租屋里随处散落着书和四五副老花镜:“我想确保在看书和写作的时候,能随时随地从任何一个地方拿出一副眼镜。”

她还喜欢去公园里写作,到处走街串巷,听身边人讲故事。在扎根17年的卢屋村里,她已经陆续收集了三四十个人的素材,村子里的环卫工人、制衣坊工人、公园散步的村民都是她的观察对象。

王瑛喜欢去公园里散步,遇到谁都能唠上几句。

王瑛喜欢去公园里散步,遇到谁都能唠上几句。

改变的不仅仅是生活轨迹,还有写作方式。19岁时,王瑛发表了人生中的第一首诗歌。走在沱江边,翻滚着的浪潮覆盖了她的脚印,但退潮后她却找不到生活的影子。于是,她将这份迷茫的心情记录在诗歌里。

从那以后很多年里,王瑛的写作更多是探索内心。但现在她觉得,要在生活中写作:“每个人生活的经历是不会重复的,就像每一天的阳光也不一样,生活里的文学是写不尽的。”

王瑛正在出租屋写作。

王瑛正在出租屋写作。

今年上半年,王瑛的另一部非虚构文学作品《翻转的村庄》即将出版。在出租屋里,王瑛向记者展示了这部作品的初稿,稿纸上至今还留有内江某机电设备公司的印记。这部作品她写了25年,书里有她亲人的命运、村庄的风物还有童年的大山。

在60岁开启人生下半场之后,王瑛还在酝酿着更多的写作计划。她想写四处流浪没有稳定生计的日结工,城市里的外来务工随迁子女,卢屋村小巷里的人家……最重要的是,这一次她想好好写一写生活了17年的“第二故乡”东莞。

年关将至,王瑛还接到一份特殊的邀约。卢屋村一位从哈尔滨来的大姐,邀请她一起回齐齐哈尔,写写她母亲的故事。王瑛也兴致勃勃地备好了厚实的御寒衣物,准备年前启程。

卢屋村有一位从哈尔滨来的大姐,邀请她一起回齐齐哈尔,写写她母亲的故事。

卢屋村有一位从哈尔滨来的大姐,邀请她一起回齐齐哈尔,写写她母亲的故事。

对于自己的人生,她也有一番独到的理解——“我是属马的,又是一个轮回,马年又来了。马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去奔腾。”

■专家点评

白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

《擦亮高楼》代表了新大众文艺的写作方向

从瑛子的作品《擦亮高楼》中,读到这群五六十岁的保洁员的生活,她们从事打扫清洁工作,平常用什么工具,清洁什么地方,都分得很细,作品让人看到了保洁员群体工作的不易。

书中有很多生动的细节,比如掉落在地上的指甲、头发,还有爬进样板房的虫子,她们是怎么去处理的?这些清洁工的工资是每个月3200元,但实际上她们的工作量远远超出了常人想象。

瑛子的作品让人开了眼界,看到劳动者身上的自尊、自信、自爱、自立。新大众文艺就是作者书写自己亲身经历的生活,而生活与劳动密切相关。这部作品代表了当下新大众文艺写作的方向。

刘大先(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教授):

新大众文艺让文学回归本真

大家都是普通人,人人都是新大众。我看有的作品矫揉造作,或者是特别具有匠心,但在情感上却没有打动我,没有让人受到什么教育或者启发。回到文学最基础的层面,它并不是什么特别高大上的东西,它本质上就是引车卖浆者之流的普通人互相交流、情感表达、自我对话的情感结构。

语言是文学最重要的一个核心,作品要表达的是一种共情、共感。文学性是什么?作为一个普通人,就是我能从文字里读到共同的经验,能感受到文字带给人的触动。如果你自身的经验不够真切,作品就不具备可信度和说服力,那它就很难打动人心。

刘颋(《文艺报》总编辑):

打破同质化的真实经验尤其可贵

瑛子写的是她看到的、观察到的、亲身体验到的生活,她和她笔下的这些人物有共鸣,这些人物促使她有写作的冲动。瑛子记下的有自己的故事,也是她所看到的他人的故事,这本身就是我们现在写作的两种状态:一种是写自己,一种是写自己的见闻。

在东莞,有一个庞大的写作群体,有这种写作的爱好和意向的有2000多人。这个群体是出于他们自己对于文学的理解来写作的,比如作品以什么样的角度进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等。包括瑛子,其实她的写作很谦虚,她的观察、思考、剪裁、记录、表达,是一个非常完整的过程,其中的取舍、考量以及融入的个人情感,都是作品的文学性的体现。

我们生活在一个数字化时代,我们的经验、认知,包括对生活的感受都在同质化。作者基于自身经历,以特别真实的情感和真实的文字进行创作,作品呈现出一种有别于互联网时代提供给大家的同质化的生活经验,这种真实的异质性的经验,尤其难能可贵。

采写/出镜:南方+记者 赵媛媛

脚本:南方+记者 赵媛媛 黄堃媛

摄影/摄像:南方+记者 仇敏业 陈文夏

剪辑:南方+记者 陈文夏

海报设计:刘子葵 廖春燕

统筹:李贺 李培 郭珊


编者按:

1月5日,在京召开的全国宣传部长会议强调,“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这一重要表述此前已被写入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广东是新大众文艺繁荣的沃土,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打工文学”发韧,到近年来兴起的“素人写作”,由人民书写、书写人民、影响人民,描写火热的生活,掀起一股新的文学热潮。南方日报、南方+即日起推出“新大众文艺访谈录”,敬请关注。

编辑 冯颖妍 张志超
校对 刘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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