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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材厂走出了一位“石头诗人” | 新大众文艺访谈录④
“他20岁像周星驰，40岁像刀郎，60岁像曾志伟。”这是曾为民的妻子对他的评价。
不止她一个人这么看。2009年，曾为民去意大利罗马蒂沃利考察矿山。合作方的老外们对中国流行音乐颇为熟悉，他们起哄让曾为民唱《2002年的第一场雪》，理由是他“声音粗砺，戴着帽子，模样像刀郎。”
2009年，曾为民去意大利罗马蒂沃利考察矿山，合作方的老外们说他戴着帽子，模样像刀郎。
2009年，曾为民去意大利罗马蒂沃利考察矿山，合作方的老外们说他戴着帽子，模样像刀郎。
那一年，曾为民已在东莞环球石材厂工作了10年，从普通员工干到了中层，管理着集团分公司。
曾为民今年57岁，年轻时为了赚稿费，他换着笔名投稿，用过很多笔名：田文宪、尾巴、阿民……其中，“田文宪”这个笔名用得最多，取自他的故乡江西省丰城市故县——他把“故”字拆成“古”和“文”，又把“古”字的“十”放入“口”中，成为“田”。“宪”既是“县”字的谐音，又是曾姓的一个字辈，“田文宪”由此而来。
曾为民在长安图书馆看书
曾为民在长安图书馆看书
最近，曾为民又有了新的称呼——“石头诗人”。在石材厂工作了25年后，他写下四百多首以石头为题材的诗，出版了诗集《赶石头的人》。
在石材厂工作了25年后，曾为民写下四百多首以石头为题材的诗，出版了诗集《赶石头的人》。
在石材厂工作了25年后，曾为民写下四百多首以石头为题材的诗，出版了诗集《赶石头的人》。
就像他曾从神秘的石头里发现诗意一样，曾为民和他的诗作也被更多的人看见了。
父亲的矿石收音机
曾为民对石头最早的记忆，来自父亲的矿石收音机。收音机是父亲亲手制作的，由一块灰不溜秋的方铅矿石，一根金属探针，一个缠着铜丝的纸筒和一条连接窗外十字天线的导线等部件组成。套上耳机，顺着长长的天线，曾为民能听到来自天南海北的声音。
这个坐在窗边通过石头“聆听”世界的小男孩并没有想到，许多年后，他又会因为形形色色的石头，踏遍彼岸的地中海沿线，在意大利、土耳其、希腊等地的矿山上留下自己的足迹。
曾为民在国外考察矿山。
曾为民在国外考察矿山。
曾为民的父亲是故县初中的一名教师。年幼时，他时常跟着父亲在河边抓鱼。父亲夹着讲义和课本去上课时，他就在教师办公室里待着，推开办公室的窗户能看到蜿蜒的故县河和石拱桥上的青石。
从故县到丰城市里有20里路，曾为民去城里上高中，家里没车，他只能步行上学。那时，他还要扛上大米去学校换饭票，一趟路要走两个多小时。
从小学到高中，曾为民大多数时间都在教室里坐第一排。他总是在想：家里的兄弟姐妹们个个模样周正，长得像父亲，为何唯独自己个子矮小，又“生得潦草”呢？
曾为民的父母，父亲手里抱着曾为民的侄子。
曾为民的父母，父亲手里抱着曾为民的侄子。
高二时他换到了第三排，同桌是一个姓黄的同学，两个人都是小个子。但到了高中临近毕业的时候，曾为民又坐回了第一排，黄同学则忽然成为班里个子最高的人，坐到最后一排去了。他开玩笑地说：“我时常怀疑，是不是他偷走了我原本该有的海拔。”
高三时，曾为民的处女诗作《折扇》在《赣中报》上发表。诗里写道：“你也想飞，可惜/只有一只翅膀。”他仍然记得年少时那股淡淡的忧伤，“个子不高，就像只有一半翅膀，飞不起来。”
高三时，曾为民的处女诗作《折扇》在《赣中报》上发表。
高三时，曾为民的处女诗作《折扇》在《赣中报》上发表。
许是察觉了曾为民的少年心事，他的父亲想为他的高中生涯留下一个完美的句号。快毕业时，父亲特意去县城图书馆借了一本服饰杂志，照着杂志画图、剪裁、缝纫，替他做了一套西装。1986年，曾为民高中毕业，他是当年唯一一个穿着西装拍毕业照的学生。照片里，西服熨得服帖板正，他站得笔直立挺。
1986年，曾为民高中毕业，他是当年唯一一个穿着西装拍毕业照的学生。（三排左六为穿着西装的曾为民，五排右一是曾经和他做同桌的黄同学）
1986年，曾为民高中毕业，他是当年唯一一个穿着西装拍毕业照的学生。（三排左六为穿着西装的曾为民，五排右一是曾经和他做同桌的黄同学）
曾为民和石头打了半辈子交道，却始终对幼年的矿石收音机念念不忘。“矿石是收音机的压舱石，父亲是家里的压舱石。”他说，一艘船有了压舱石，重心才能稳定，“就像我成为了曾老师的孩子，所以幸福。”
会“开花”的石头
9月24日，这是一个对曾为民来说意义非凡的日子：1985年的这一天，他发表了人生第一篇诗作《折扇》；1998年的这一天，从国企下岗不久的他，仓促地走进东莞环球石材厂报到，掀开人生新的一页。
中间这13年，曾为民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与妻子相识、结婚，还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曾为民带着年幼的女儿荡秋千。
曾为民带着年幼的女儿荡秋千。
曾为民的爱情故事并非一帆风顺。高中毕业后，他到宜春师专读书，学的是应用化学专业。有段时间，学校里流行弹吉他，曾为民也跟风去学，学会的第一首曲子是《致爱丽丝》，练熟了就跟着师父跑到学校的“老山楼”（女生宿舍）楼底下弹唱。一番努力后，最后还是交了张白卷。
毕业后，他回到故县初中教了三年书。家里催着相亲，有一回一个星期天就安排了两场约会，他和两个约会对象都看了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结果也都一样，没有下文。
曾为民年轻时的照片。
曾为民年轻时的照片。
再坚硬的石头也有开花的时候。1992年，他到老家一家化工厂上班。在这里，他对生产厂长的女儿一见钟情，猛追了一年，期间给她写情诗、买煎饺和炒粉。后来，两人结了婚。妻子40岁生日时，他准备的礼物依旧是一首诗，还专门请人配上插画。“她就吃这一套。”言语间，他颇有些自得。
那时曾为民一无所有，日子过得潦草，还倒欠同事钱，厂长甚至对女儿放出狠话：“敢和曾为民谈恋爱，我就打断你的腿！”但女孩依旧义无反顾，和曾为民风雨同舟携手度过了30来年。许多年后，妻子感慨：“我是曾为民的拯救者。”他也深以为然。
从国企下岗后，曾为民将发表作品做成剪贴本用于求职。
从国企下岗后，曾为民将发表作品做成剪贴本用于求职。
他们的工厂爱情故事本可以顺利地书写下去，直到结婚三年后的某一天，负责厂里人事工作的曾为民，在新的人事安排名单上却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这时，他才赫然发现：“管人事的，反而被优化了。”
但三天后就是女儿的生日。带着“赚钱给女儿买生日礼物”的复杂心情，他坐上了前往南方的绿皮火车。不久，凭着一本发表作品的剪贴本，他被东莞环球石材厂录用，成为一名营销办文员。
曾为民一家三口合照。
曾为民一家三口合照。
做一块“见山见水”的鹅卵石
在石材厂里，曾为民喜欢用诗歌记录日常生活。有一回在意大利洞石矿山上，采购员小万教曾为民如何通过敲击的方式来辨识荒料，“声音铿锵的，就是好石头；声音喑哑的，就意味着石头里面有裂缝。”回去后，他将这一幕写到诗歌《听石》里。
石材采购员小万。2009年，在意大利矿山上，小万教曾为民辨识荒料的技巧。
石材采购员小万。2009年，在意大利矿山上，小万教曾为民辨识荒料的技巧。
对于像小万这样在石材厂工作的人，曾为民在书中统称为“赶石头的人”。他们之中有很多人不会外语，却能将外国的石头“赶”回国内；他们也许文凭不高，但却拥有一身实打实的本领。曾为民觉得自己也是赶石头的人，“我们赶着石头，也被石头赶着，从少年赶往中年、暮年。”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石头也一样，有些是市场上受捧的尖货，有些只是边角料。边角料如果运用得当，也能制成美丽的拼花；而流行的石料过了一段时间，可能就不再吃香。这些让他想到母亲常对他说的一句话：“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
石材厂的边角料。
石材厂的边角料。
与石头接触越久，曾为民就越是相信石头是“活”着的，偶尔切开一些石头，还会在里面发现恐龙蛋化石的痕迹。写诗时，他喜欢用人的情感，为笔下的石头注入灵气。在他眼里，“人的命运与石头有耦合之处，人最后的归宿，还是献给一块石头。”
曾为民工作了25年的石材厂即将拆迁，他重返工厂看看。
曾为民工作了25年的石材厂即将拆迁，他重返工厂看看。
曾为民想过，如果有一天要为自己的墓志铭刻几句话，他或许会写：“世上没有一块抑郁的石头。”尽管别人读他笔下的诗，总觉得作者是个深刻的人，但他自己却更宁愿活得有趣些，正如他写诗的初衷只是为了快乐，为了“渡”走心头那些淤积的情绪。
有一段时间，曾为民不再写诗。那时，他从文员转岗去做销售，每天陪客户应酬，从凌晨忙到天亮，眼睛里常常充满血丝，“像一头嗜血的狼，四处猎食”。这段日子消耗着他的身心，他决心离开销售一线，重新拾回书本，躲进“文学的石材厂”。
两年前，曾为民觉得和行业里的年轻人“代沟”明显，加上体力不如从前，他最终选择离开石材厂。可他的心里总放不下那些石头。不久后，他又去了另外一家石材公司当销售顾问，“离石头近一点，石头诗才能写不尽。”
曾为民在石材厂与工人们交谈。
曾为民在石材厂与工人们交谈。
曾为民常年贴身戴着一块由鹅卵石打磨的无事牌。他觉得，每个人都可以是石头变的，他希望自己是一块鹅卵石，“鹅卵石像小和尚的脑袋，充满了智慧，还可以终日躺在河水中，见山见水。”
许多年前，父亲也曾亲手打磨过一块鹅卵石送给他。两块无事牌纹路相似，都是半山半水。低头看它时，曾为民总会想起父亲为他系上无事牌时说的话：“这是玉。君子如玉，触手也温。”
曾为民在工厂门口注视着堆放的石材。
曾为民在工厂门口注视着堆放的石材。
专家点评
徐刚（北京大学文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自创式的写作风格成熟而动情
我觉得曾为民的诗集《赶石头的人》特别有意思，他是一个持续的写作者，他的语言并不稚嫩，诗歌非常成熟。他的作品没有主流诗歌里面那些繁复的修辞、各种复杂形式和技巧，这部《赶石头的人》是一部至少我能够看懂的诗集。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最后一篇《一起走过的日子》，献给妻子四十岁生日。这里面撷取了一些他们共同度过的年代段落，尤其是最后一个段落，“我们约定2069年一起去天堂”，写得特别动情。
他笔下的“石头”，更多的还是一个隐喻化、诗歌化、美学化的意象。他的诗歌里反复出现了荒料堆场、边角料等意象，你会发现这些都是自创式的写作风格，我们很难从他的作品里面读到我们对“素人写作”的固定的期待。
谢有顺（中山大学教授、博导，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
曾为民的诗歌语言简洁相当有水准
《赶石头的人》这本诗集，我是很喜欢的。大多数诗篇都和“石头”有关，它可能是一个象征，这些作品是从石头里面获得的感悟，甚至是人和石头的一次对话。
曾为民的诗确实写得很好。例如《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是写结石的。“石头的形成/最初来自火山/倾泻的岩浆//感谢结石/用一种疼痛/叫醒了我身体深处的火山”。他有很多诗写得很简洁，语言也非常精粹，相当有水准。他经常打电话，喜欢收集磁卡，他写道：“电话亭下，簇拥着/我们的窃窃私语/夜色不再迷茫。”
我觉得无论给一个作者贴上什么样的概念标签，还是要有好作品、好句子、好段落来支撑。曾为民的创作有一些既属于“新大众文艺”特点的东西，又有“溢出”的与众不同之处。
施战军（著名文学评论家、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
新鲜又永恒的诗歌源于对生活的热爱
作为一个作者，在创作的过程中，你把自己打动了，你就把读者给抓住了。我记得曾为民有一组诗歌《围棋十九段》，里面有一小段，写的是母亲。这首诗很短：“每一张棋谱/如天下的母亲/皆有一张/相似的脸//隐含着人生的/出处和归处”。这样的创作多么有力量，又很新颖！从棋谱写起，看起来相似，那么像母亲的脸，它隐含着人生的出处和归处。这里边中国人的孝，中国人的感恩，对于生命的认知等等，都包含在诗歌的语言里了。人情和伦理是一个古老的命题，但是这首诗歌的创作手法，包括分行方式，又是多么现代，既新鲜又永恒。这样的一种创作，这是作者认真爱过才写得出来的，从这个角度上看，他是一个生活的热爱者！
郑小琼（中国当代著名诗人，《作品》副主编）：
一位能够从日常抵达诗意的诗人
当我们回顾曾为民的诗歌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他对现实中事物的处理把握得非常好，他是能够从日常抵达诗意的诗人。例如他的《旋梯扶手》：“这是从他的身体里/抽出的一根肋骨/伏在楼梯一侧，牵着你/走过一截时光/那棵生长了一亿年的大理石/把最完美的一段献给你/变成优美的弧线/他并没有感到委屈”。作品里对“肋骨”等诗意化的处理，还有诗作《霜降》中对与工业相关的事物的刻画，还是相当不错的。总的来说，他的《石材厂》（30首）是一组非常不错的诗歌。
人物简介
曾为民，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西丰城人，毕业于宜春师专化学系，现居东莞。在某石材厂打工25年，业余爱好写作，写下有关石头的诗歌400余首。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国作家》《文艺报》《人民日报》等报刊。出版诗集《赶石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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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本：南方+记者 赵媛媛 黄堃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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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设计：南方+记者 陈文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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