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0月24日,2025国际口腔器械展览会在上海世博展馆举行。(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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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他发现不仅自己的“地包天”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咬合功能也丧失了——门牙对得上,后牙咬不住,跑步时下巴会“飘”。
中国正畸医生没有专门的执业资质限制,准入门槛与一般牙医几乎相同。“对于科班出身的专科正畸医生来说,当然是希望增设正畸执业资质门槛。”严树表示。
在袁月所供职的私营机构中,全套的正畸服务价格大约是3万元,即使用最便宜的耗材也不会低于2万元,但部分私立机构却能将价格定到1万元,这吸引了大批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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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海阳
南方周末实习生 张嘉欣
责任编辑|黄思卓
“你这个牙齿都要掉了,怎么牙套还在牙齿上呢?”牙周病科医生的一番话,让31岁的潘喜“当场就哭了出来”。
潘喜曾在一家牙科诊所接受正畸治疗,累计花费近3万元。三年里,她先是感到牙根疼痛,随后牙周开始出血、流脓。
直到去中山大学附属口腔医院就诊,她被诊断为慢性牙周炎。按流程,正畸医生理应事先诊断并治疗牙周炎,待牙周炎彻底痊愈后再进行正畸,但检查结果显示,她的牙槽骨已经出现明显吸收,牙齿出现松动。
此后,她又辗转多家三甲医院就诊,诊断结果愈发严重:重度牙周炎、牙槽骨吸收丧失、牙龈出血萎缩、牙松动、牙尖炎……
为了合拢一道牙缝、收拢几颗龅牙、改善脸型,爱美的年轻人涌进牙科诊所,一度推动中国正畸产业爆发性增长。根据CIC灼识咨询报告《2023全球及中国隐形矫治行业蓝皮书》显示,以厂商出货量计算,2023年中国正畸矫治案例数已接近400万例。
然而近两年来,口腔医疗市场降温,开始呈现出低价内卷的态势。正畸领域被掩盖的风险因素也逐渐暴露出来:医生水平良莠不齐、患者术前检查与术后维护不足、部分机构实行过度医疗等。
医生的不当操作可能导致牙根吸收、牙龈萎缩、颞下颌关节紊乱等并发症,患者对这些风险并不全然了解,等出现问题后想要补救却是难上加难。
治疗复杂,补救难
正畸,指的是通过矫治器械对错位的牙齿施以持续的生物力学力量,使之回归正常咬合关系,目前主要有传统固定正畸和新型隐形正畸两种形式。
据原国家卫生计生委2017年发布的《第四次全国口腔健康流行病学调查报告》,中国错颌畸形的患病率达74%,据此估算,对应错颌畸形患病人数超过10亿人。理论上,他们都有着潜在的正畸需求。
从原理层面,正畸如同一次缓慢的愚公移山。当牙齿被牵引时,阻挡其前进的牙槽骨会被缓慢吸收,后方的牙槽骨则在腾出的空间中重建。
轻度的牙根吸收是正常的医源性副作用。然而,潘喜在漫长的矫正过程中患上了牙周炎,未被及时发现。牙周炎激活了破骨细胞,使得她的牙根吸收程度达到了重度,进而引起牙齿松动,有脱落风险。
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口腔医院正畸科医生兰丹等人在一篇2024年的文章中提到,临床上,48%—66%的正畸患者会出现轻至中度牙根吸收。然而,还有1%—5%的少数患者会发生严重牙根吸收,其中一大重要诱因便是牙周炎。
因此,中华口腔医学会发布的《维护牙周健康的中国口腔医学多学科专家共识》规定,牙周炎患者经过系统的牙周治疗,要等到牙周炎消退进入静止期,再进行正畸治疗。
而据潘喜自述,她只在做了针对牙周炎的一次性上下牙周刮治,并未复诊确认炎症消退便开始正畸。
潘喜认为自己被正畸医生延误了诊疗时机。她从2018年3月开始正畸,直到2020年7月之前都没有再次进行影像学检查,其间还经历了治疗方案转变与拔牙。而在全景X光片显示她的牙槽骨有明显吸收后,正畸医生也仅仅给她开了一盒消炎药。
2024年3月,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认定原告潘喜的损害后果与被告诊所方的行为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判决诊所方对潘喜的合理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
有着超过15年正畸经验、如今经营着一家诊所的口腔科医生严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专业的医生在治疗前需要通过影像学检查排查风险。如果发现患者牙齿条件不好,会建议对方不要再做矫正。
但这也并非绝对。严树表示,只要医生要求患者做好每一到两个月一次的复诊,患者重视口腔卫生,那么控制住牙周炎并不困难。长远来看,正畸能够消除清洁死角,反而有利于牙周健康,患者不必过于紧张。
问题在于,并不是所有正畸医生都这样严谨。2023年,一项刊登在《中国现代医生》上,由多位浙江杭州公立医院口腔科医生开展的包含五百多位正畸医师参与的调查分析显示,有59.19%的医生会在成人正畸治疗前进行牙周炎症筛查;正畸过程中,51.06%的医生要求患者定期进行牙周复查。
一旦患者正畸效果不达预期,可能难以补救。
2019年,杭州人蒋先生花费20万元在上海一家公立三甲医院接受正颌正畸联合治疗,也就是在正畸手术的基础上增加正颌手术,通过截开并移动上下颌骨,将其重新定位并固定。
术后,他发现不仅自己的“地包天”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咬合功能也丧失了——门牙对得上,后牙咬不住,跑步时下巴会“飘”。
此后数年里,他频繁往返于各大医院、诊所,寻求补救办法。在深圳,先后有十几家口腔诊所表示二次正畸正颌的难度太高,解决不了。
南方周末记者采访中发现,许多出现正畸后遗症的患者都很难找到愿意接手补救的医生。从业9年的正畸医生袁月对此解释道,正畸失败患者的牙齿往往本身就面临牙根吸收、骨开窗、骨开裂、牙龈萎缩等症状,比健康人更脆弱,因此医生不敢轻易接手。
蒋先生四处问诊,最后只有北京几家三甲医院表示有能力接手治疗。现在,他仍排着漫长的队伍等待医疗鉴定,希望能维护自己的权益。
正畸欠缺专门资质限制
袁月毕业于一所知名院校口腔医学系,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过去,正畸最主要的目的是恢复咬合功能,即使患者得到一口“整齐的龅牙”也没关系。放在信奉“美人三分龅”的1990年代,这种被业内称为“齐突”的形态,并不丑陋。
但随着时间推移,“小脸”审美逐渐占据了主流地位。2010年以后,许多年轻女性发现可以通过正畸收拢牙齿,缩小下面部的视觉观感,打造一张“瓜子脸”。于是她们迅速成为儿童之外的又一大主要正畸客群。而正畸产业也进入发展快车道。
灼识咨询的统计数据显示,中国正畸市场病例数由2015年的163万例,增加至2022年的323万例,预计在2030年达到635万例。过去10年间,中国正畸市场的年复合增长率高于15%。
同样飞速增长的还有口腔专业毕业生数量。根据口腔行业研究机构“好的牙”统计,2025年全国口腔医学专业毕业生总数预计达到2.6万人,其中专科与本科毕业生的占比约为6∶4。“因为这个专业好就业,一些专科学校就拼命地招。”严树表示。
然而在袁月看来,无论本科生还是专科生都不足以开展正畸治疗。因为在本科5年期间,她只接受了口腔医学的通识教育,直到3年研究生期间才专心深耕正畸。“行业内的普遍认知是,三年的矫正学习只能让你知道一些皮毛。成长为一个比较成熟的正畸医生,至少需要6到7年。”
正畸学被视为口腔医学中最具挑战性的亚学科。袁月举例,正畸医生需要将牙齿平移牵动,角度、力度、施力位置都有讲究。稍有不慎,患者牙齿就可能被拉歪。有时为了排齐牙齿,医生还需要通过拔牙来制造间隙,这会进一步增加牵拉牙齿的复杂度。而上述技能仅能保证牙齿整齐。想要达到美观的目的,医生还需要具备美学素养。
然而,中国正畸医生没有专门的执业资质限制,准入门槛与一般牙医几乎相同。无论是大专生还是博士生,只要取得牙医的执照,从法律合规角度来说就能开展正畸。这使得市面上正畸医生的水平良莠不齐,鱼龙混杂。
也正因此,诊所、医院在宣传自家正畸医生时,会着重强调医生的教育背景。这也成为患者选择医生时的参考标准之一。
“我们行业内有默认的判断标准,就是这个医生有没有在自己的履历里写他的国内学历。因为国外学历太容易注水了。”袁月也曾听闻过同行在宣传中虚构海外教育背景的例子。
“对于科班出身的专科正畸医生来说,当然是希望增设正畸执业资质门槛。”严树表示。
夸大宣传,过度医疗,资本逐利
市场上提供正畸服务的主体主要分为公立医院与私立机构两类,其中部分私立机构以特殊的医疗经营模式崛起,已经悄然改变正畸市场的格局。
有着10年口腔机构运营经验、如今专职担任战略顾问的顾元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种医疗经营模式,其特点在于追求极致的商业利益。
在顾元的认识中,有些私立民营医院会斥重资打广告,并组建电话销售团队寻找潜在客户。消费者被引流到医院后,首先接触到的不是医生,而是一位咨询师——介绍服务内容,促成顾客埋单。
这项依赖口才的工作,往往由非医学背景的销售人员担任。他们的工资结构采取提成制,完不成业绩则要“乐捐”(即罚款)。一位山西的民营口腔诊所医生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当地一些私立诊所的咨询师完成30万元的业绩要求,工资可达1.5万元,比同一单位的医生收入要高。
一位在私立口腔诊所工作过的管理人士透露,咨询师岗位的意义原本是为了提高就诊效率和患者服务体验,但在绩效压力驱使下,咨询师们往往会倾向于兜售激进、过度的治疗方案。例如,为了提高成交率,咨询师常用的话术之一是指出顾客容貌的缺陷,渲染焦虑,“我们称之为‘放大痛点’”。接着,咨询师会抛出低价诱惑,“如果今天就作决定的话,可以便宜多少多少”。
而在一些私立诊所,咨询师甚至有权制定患者的治疗方案。一位在某私立口腔诊所工作过3年的护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有时咨询师给出的方案不如医生专业,但患者已经先入为主,反而会觉得医生不安好心。
另一位刚刚从业一年的口腔助理医生则表示,如果医生认为咨询师的方案存在过度医疗,往往不便向患者直接指出。“否则得罪了咨询师,他们就不给医生分配患者。连续两个月业绩不达标,医生可能被约谈、开除。”
但在实践中,一些私营诊所由于薄利多销的经营路线,客源不断。在袁月所供职的私营机构中,全套的正畸服务价格大约是3万元,即使用最便宜的耗材也不会低于2万元,但部分私立机构却能将价格定到1万元,这吸引了大批患者。
顾元反对一味指责私立机构,认为也要看到这一模式的积极一面。“其贡献在于推动医疗民营化的成熟,让很多老百姓能看得起病。”袁月则表示,很多私立机构吸收了大量专科毕业的口腔专业学生,为他们提供了积累经验的平台,培养了一大批实践能力强的正畸医生。
对于口腔患者,顾元的建议是依照病种选择医疗机构。“类似补牙这样没有技术壁垒的小病种,大多数门诊都能做好。”但对于正畸这样考验技术的复杂病种,则应当相信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依照个人预算,尽可能选择经验丰富、背景过硬的医生。
但值得一提的是,即使是在被认为安全可靠的三甲医院正畸,动手操作的也可能是医学院正畸专业的在读研究生。读研期间,袁月就是用这种方式完成了最初的经验积累。
行业进入洗牌期
随着种植牙进入集采,牙科诊所失去了一大利润支柱,而在消费侧,患者愿意花在口腔美容上的支出也有所减少。
根据“好的牙”发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上半年全国口腔医疗服务机构“注销+吊销”2401家,数量比2023年全年还多出一倍。而另一家口腔领域咨询机构医涯DSO发布的2025年全国口腔医疗机构数量统计分析报告则显示,2025年全国工商注册且处在经营状态的口腔医疗机构总数净增长3.99%,增速较2024年明显放缓。
“资本主导的诊所缺乏良性的商业模式。它只是靠低价硬扛,每一天都要想办法获取新的患者进来。但这只是饮鸩止渴,不能让机构长期生存。”顾元表示。
袁月解释道,在容貌焦虑驱使下走进诊所的患者中,最常见的一类诉求就是矫正“嘴突”。然而如果以行业标准衡量,许多“患者”的唇线并没有超过鼻尖与下巴之间的连线,完全没必要开展正畸。“如果按照她们的要求做了,可能回头又会投诉我们说给她做成了内凹的瘪嘴。”
严树也表示,有些“患者”受一些网络科普视频的影响,过度迷信正畸改变脸型的作用。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可能为日后的医患纠纷埋下隐患,严树只能推托自己水平不够,让对方另请高明。
而对一般患者而言,行业内卷的最大风险是正畸机构突然倒闭,使正在矫正期间的患者后续维护无门。袁月表示,正畸的费用一次付清,但治疗周期可能跨越数年。如果机构在此过程中“跑路”,患者可能难以找到愿意接手的新医生,造成麻烦。
和许多悲观的同行不同,顾元认为正畸还会迎来下一个爆发性增长的机会。2023年中国正畸案例数量仅为400万例左右,与10亿人的潜在市场相比,渗透率不足0.4%,意味着中国正畸市场未来的发展潜力十分巨大。
他认为,许多三、四线城市的市民由于饮食习惯问题,错颌畸形比较严重,但他们没有对牙齿畸形引起重视。这部分市场仍有开拓空间,“但前提是口腔机构要找到医疗质量与商业利益的平衡,这是核心所在”。
(文中潘喜、袁月、严树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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