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伊始,中式奇幻动画短片集《中国奇谭2》上线。这个由上美影与B站等机构联合出品的系列,继续从《山海经》《聊斋志异》等古典文本中汲取叙事灵感。
自2023年以豆瓣8.7的高分与超3.6亿的播放量成为现象级作品后,《中国奇谭》便为中国动画开辟了一条连接古老寓言与当代心灵的独特路径。
其首季短片《小妖怪的夏天》,更衍生出票房破17亿的院线电影《浪浪山小妖怪》,印证了这一路径的广泛共鸣潜力。
如今,《中国奇谭2》携九部新作归来,在三维动画与宏大叙事主导的市场中,它继续追问:古老的意象,如何被重新讲述,并与今天的观众深度对话?
不写“传奇”,写具体困惑
“我们最初的梦想,未必都能变成我们想要的那个样子。”《中国奇谭2》首集《如何成为三条龙》的导演杨木这样总结他的创作体会。这部短片以“蛇化龙”这一东方神话意象为切入点,映射“身份认同”的议题。
杨木的构思始于一个简单的追问:传说中的龙从何而来?他将目光从已成神祇的龙王,投向了更具普遍性的“前身”:“龙王其实是一个普遍的神,但龙的前身是什么?是蛇。”

《中国奇谭2》每部短片的灵感都源自现实生活。受访者供图
这一视角转换决定了故事的基调。影片聚焦于三条性格各异的小蛇,杨木形容其中一条:“老大其实是一个比较要面子,‘龙王爷来了我都不怕’,就标准的小人物的状态。”它们试图通过扮演神灵走捷径,过程充满荒诞的喜剧感,而最终赢得村民认可的,却是踏踏实实帮村民浇地的平凡劳动。
如果说《如何成为三条龙》探讨的是个体在外部世界寻求认可的过程,那么《耳中人》则转向了对内心世界的凝视。导演胡睿从《聊斋志异》一则不足百字的记载出发,进行了一次心理层面的现代转译。

《耳中人》为黑白基调。受访者供图
“一个青年男子看到一个青年女子会本能地产生爱慕,他就想多看她几眼,但是在古代的背景是不被允许的。”胡睿对古典文本的解读构成了影片的基石,“古人的处理方式往往是精神上做切割,先把坏念头、坏想法妖魔化,紧接着就是一个捉妖除妖的过程。”
而他的创作恰恰颠倒了这一逻辑。在影片中,那个被书生恐惧并驱逐的“耳中小人”,在胡睿看来,“也许是他真实欲望的反映,是自我本真的东西”。这使得故事从驱邪志怪,转向对自我压抑与接纳的探讨。
这两部短片,以或诙谐或幽暗的“轻盈”姿态,分别触及了“身份焦虑”与“自我认同”这些现代议题。总导演陈廖宇表示,《中国奇谭2》每部短片的灵感都源自现实生活,最终指向当下人的内心。
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副院长王昊认为:“动画本来就有寓言性的能力,它可以用非常轻巧的方式去谈严肃和难言的东西,也因此适合承载某种现实压力、时代情绪。”
一场美学实验
“第一季的时候大家都不了解我们,我们属于‘人在暗处突然间蹦出来吓大家一跳’,今天看来还是特别受宠若惊。”导演胡睿参与了《中国奇谭》两季的制作。
在谈及创作追求时,胡睿提到了“新奇”与“有趣”两个关键词,并将此视为系列希望提供的体验价值。
《中国奇谭》系列在视觉风格上的持续探索,是其显著特征。从《小雪》的毛毡定格,到《大鸟》的暗黑童话,九部作品横跨多元题材与地域特色,风格各异,也体现出国创动画的实验性与先锋气质。
在《如何成为三条龙》中,创作团队在视觉细节上注入了本土化考据。杨木提到,三条小蛇的形象分别参考了中国本土的乌梢蛇、黑眉锦蛇和翠青蛇。影片还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傩戏”的面具与仪式动作,自然地编织进叙事中。

《如何成为三条龙》剧照。 受访者供图
动画表现本身也面临具体挑战。“蛇没有四肢,表演其实很困难,”杨木坦言,团队需要解决如何让无肢的蛇身表达丰富情感和动作的问题,他们尝试了“用笔触来做纹理和质感。”等方法,探索在二维动画的框架内创造新的视觉体验。
《耳中人》则选择了一条更具作者意识和复古实验色彩的路径。

《耳中人》导演手稿。 受访者供图
在形式上,胡睿作出了清晰的美学选择:黑白素描风格,保留老电影的颗粒质感。他解释说,这是“对我上学时候学电影那套当中,对经典老电影的一种致敬”,更尝试在二维动画中模拟电影长焦镜头的景深效果。胡睿甚至建议观众戴耳机聆听,以捕捉为塑造心理氛围而铺设的细微声响。
这最终都是指向更核心的表达。如王昊在总结《浪浪山小妖怪》等引发关注的国产动画时所言,它们体现了“用中国人的视觉方式、情感方式、思考方式讲故事”的自觉。同时她强调:“所谓‘中国味道’并不是视觉符号的堆砌,而是一种价值判断、一种情感结构、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构建“奇谭宇宙”
从第一季的亮相到第二季的播出,《中国奇谭》逐渐从一个动画项目,演进为一个更具系统性的品牌概念。这一过程,折射出国产动画在IP构建上的某种探索。
第二季开播之际,发生了系列行业互动。《灵笼》等多个知名国创IP在社交平台进行了联动祝贺。此外,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艺委会的老艺术家们亲手绘制了贺图。这些举动像是一场跨越代际的温情致意。

第三集《今日动物园》里的动物都有人格。受访者供图
对于系列的定位,主创团队有明确阐述。总监制速达表示,作品希望“扎根于传统文化”,但核心是“力求在精神层面与当代观众建立联结”。总出品人李早则将其描述为“鼓励美学探索、叙事创新与文化表达的中国动画创新平台”。
这种平台属性直观体现在其制作模式上。第二季的九部短片由杨木、胡睿、陈莲华、欧阳仲泓等九位(组)导演分别执导,涵盖了从工笔国风、毛毡定格到暗黑童话、民俗融合等多种风格。这种“集锦式”的产出,使系列本身成为一个展示多元美学实验的窗口。
王昊在分析当下国产动画发展时指出,业界已开始出现“用‘世界观运营’的方式来思考故事的长期生命力”的尝试。她认为真正的难点“不在于技术或规模,而在于如何避免表层的模仿,如何构建属于自己的叙事逻辑和文化底色”。
与此同时,王昊观察到:“面向成年人的动画越来越多,也说明观众对于动画的期待正在改变。”她认为,一些动画作品能够获得广泛共鸣,关键在于“它们和观众的生活经验重新对上了话”。

《今日动物园》里的老虎望子成龙。 受访者供图
这一观点在《中国奇谭》系列的衍生发展上得到印证。其第一季中的短片《小妖怪的夏天》,因对当代职场生态的细腻刻画引发强烈共鸣,此后由此孵化出院线电影《浪浪山小妖怪》。这个从短片集中脱胎而出的案例,本身就体现了当动画叙事与大众生活经验深度契合时可能产生的能量。
在第二季已呈现的作品中,这种“对话”的意图是清晰的。《如何成为三条龙》以神话隐喻探讨社会评价体系中的个体价值,《耳中人》则将志怪转化为内心剧场的寓言。
《中国奇谭2》以每周更新的节奏播出,维系着创作者与观众之间一种持续的对话关系。随着《今日动物园》《小雪》《刑天》《大贵人》等后续短片的播出,这个系列试图从更多角度切入,描摹当代生活的不同侧面。
南方+记者 刘长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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