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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9日，原本是个普通的周一。
这天上午，陈有发盯着屏幕上的化工原料报价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作为广州市中瀚创能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陈有发从业18年，见过无数次原料价格的波动，但这一次的数字跳动，还是让他不敢相信——苯乙烯的价格从上周的8000元/吨，飙升到了14000元/吨，涨幅高达75%。
“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价格写错了？这根本不可能。”陈有发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错愕，“平时原料价格浮动几百元/吨是相对正常的，这次直接涨了五六千元一吨，我从来没遇到过，感觉特别奇怪。一开始以为是假消息，后来看华东石化厂的挂牌调价，确实是这个价格，才觉得太疯狂了。”
突如其来的成本风暴，源头正是数千公里外的中东局势。2月28日，美以伊战事爆发；3月14日，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量归零，国际油价攀升至阶段性高点。地缘政治的硝烟，正顺着全球产业链，传导至细分领域末梢。受“油价上涨+直接断供”双重影响，从石油中炼制提取的化工原料供应备受影响，价格涨幅立显。
以绿色石化和新材料作为支柱产业之一的广州，感受到了原油涨价带来的影响和挑战。置身事内，工厂主们如何应对，成为这座全国先进制造业基地当下最现实的考题。
一场无处躲藏的涨价
一年之计在于春。蓄力生产的时节，广州天疆高新材料有限公司创始人朱贵有却盯着刚刚传来的上游报价单，愁眉紧锁。核心原材料“偶联剂”的采购价后面，赫然标注着“35元/公斤”。短短一周前，这个数字还是25元。
“偶联剂的核心原料是烯丙基缩水甘油醚，属于石油化工提炼产物，大部分来自中东。”朱贵有算了一笔账：公司每月偶联剂用量约10吨，仅此一项，月度成本就增加了10万元。天疆高新使用涨价的原材料，生产的产品包括锚固剂、单组份铂金、底涂剂、改性硅油硅树脂等，它们广泛应用于新能源汽车的动力电池等核心部件，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60%。
广州天疆高新材料有限公司的研发办公场景。
广州天疆高新材料有限公司的研发办公场景。
涨价的阵痛持续蔓延。
即使上游原料来源主要在国内地区的材料化工行业，亦会受到波及。例如，中东局势和石油涨价不会对有机硅的成本带来直接冲击，却会带来供应链的整体压力。
广州白云一位行业市场人员方源波介绍，二甲基环硅氧烷混合物（DMC）被誉为有机硅界的“万金油”，制备1吨DMC间接消耗1.1吨左右的甲醇。伊朗是全球第二大甲醇生产国，美以伊冲突以来，甲醇期货价格涨幅一度超27%，对上游原材料价格形成一定强支撑。
“取材”石油的化工原料类大宗商品，产业链传导极为广泛：甲醇价格飙升，直接推高尿素聚甲醛、醋酸、塑料等下游产品成本；聚乙烯(PE)、聚丙烯(PP)等塑料原料，则会影响包装、注塑、管材等塑料制品价格；基础石化品，如乙烯、丙烯、芳烃等，则会波及化纤、橡胶、涂料、染料等全品类。
《期货日报》分析指出，随着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停滞，市场交易逻辑已从“成本传导”切换至“供应短缺”。目前国内外不少炼厂已开始预防性降负荷或宣布不可抗力。
这种短缺预期，让上游供应商有了提价的底气，甚至催生了恐慌性囤货和炒作。以碳酸锶为例，大宗商品数据服务平台百川盈孚数据显示：3月14日碳酸锶市场均价20000元/吨，对比3月13日单日涨7500元，涨幅60%；对比3月2日累计涨11950元，涨幅高达148%。
有企业家表示，部分供应商在国内储备了不少货源，但借着中东局势带来的“原料紧缺”预期，直接把价格提上来了。此外，由于国内大宗商品的供应商较为集中，可供化工材料企业选择的余地有限，导致下游单位在原材料端的话语权较弱，少有谈价空间。
利润“高压锅”
作为全球最大的改性塑料企业，金发科技近期向客户发出公开信，主题为“保障供应，同舟共济”，宣布调涨部分产品价格：“原油涨价推高全行业成本，我们将通过精益管理、资源整合消化部分压力。剩余成本增量需下游客户共同承担，共克时艰。”
据21世纪商业评论报道，金发改性塑料产销量，高居行业首位，以2024年产量计，市占率达到约8%，且拥有一定议价能力。此前，金发官方回应过，在改性工程塑料等专业领域，由于高技术门槛，其具备更强的议价与成本转嫁能力。
金发科技致客户的一封信。
金发科技致客户的一封信。
即便是行业龙头，也无法完全消化所有压力，只能寻求与客户“同舟共济”。上游涨价，下游跟涨，这本该是一场成本转嫁。现实是，更多的化工材料领域中小企业企业，被卡在了中间——上游是垄断性的石化巨头，下游是同样承压的制造业大客户。
朱贵有手里拿着一份与下游胶粘剂厂商签订的“年度锁价协议”。“他们和下游车企签的都是年度合同，价格早就定死了，根本接受不了我们的涨价。”朱贵有说，他不敢轻易提价，因为下游市场本就景气度不高，一提价，好不容易积累的客户可能就会流失。
“我们只能将利润空间下调近半。”朱贵有说。为了履约，他选择独自咽下成本上涨的苦果，通过压缩自己的毛利来维持供应链的稳定。
陈有发也面临同样的困境。他的下游客户是商用车厂和轨交领域的高铁、动车项目，产品用于车身凹陷修复。虽然暂时还有年前的库存撑着，出厂价暂未调整，但他清楚，库存只够维持一个月。“到4月份，压力就全上来了。”
广州市中瀚创能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工厂外景。
广州市中瀚创能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工厂外景。
面对上游成本上涨，方源波也表示，公司产品提价会相对滞后。“国内上游供应商仅约10家，易形成价格共识。”她说，产业链越接近市场端，企业数量越多，竞争激烈，因此无法实现与原材料涨幅同步的产品提价，仅能针对不同产品体系进行适度调价。更多通过内部开源节流、挖潜增效的方式消化成本压力。
“原材料涨价肯定会向产品端传导，但企业不可能把所有的涨价成本都转嫁给下游客户。”广州黄埔一家磁性材料领域专精特新企业核心团队成员汪奇提到，“目前，不少企业还有库存原料作缓冲，但如果局势持续下去，企业肯定会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
这种“上压下顶”的格局，让身处中间环节的企业利润急剧缩水，迫切寻求突围之道。
从“被动挨打”到“主动出击”
大宗商品与生俱来的特性之一，就是价格存在周期性。
这就意味着，单靠优化库存，难以解决根本问题。受访企业表示，由于无法精准预判涨价的持续时间和幅度，往往只能根据订单数量调整库存量，至多储备1—2个月的原料，一般不会大量囤货，因为这样对企业的资金流和成本都不利。
实际上，不少“老牌玩家”，对于当下局面已未雨绸缪。
2021年铁矿石价格大幅上涨、2025年贵金属价格上涨等等，无不对工业生产造成一定影响，却也让企业积累了应对此类问题的经验。
“应对原料涨价的核心思路，还是靠技术突破。”汪奇介绍，一方面，公司通过技术创新对老产品升级迭代，提高产品性价比；另一方面，大力推进原材料替代。比如，在研制展览展示材料时，石油涨价后，尝试将石头粉用作填充剂，减少树脂的使用。
广州绿色石化和新材料领域某企业的生产场景。
广州绿色石化和新材料领域某企业的生产场景。
去年初，汪奇的公司开始研发高填充碳酸钙的石头纸。“我们预判，石油涨价会带动塑料涨价。因此，我们早作布局，希望通过石头纸的应用，减少塑料使用量。”汪奇说，目前，公司自主研制的石头纸的韧性与传统PP合成纸差不多，环保性则更高，今年就要量产了。
朱贵有则选择了一条更彻底的转型之路——尝试摆脱对石油的依赖。
“我们正在从石油基材料向硅基材料转型。”他说，通过优化合成方法，硅基材料可以替代石油基材料生产锚固剂，从而降低对原油价格波动的敏感性。虽然目前还无法一次性完成全面转换，但这已是他眼中应对“持久战”的核心方向。
陈有发也在思考如何让产品更具“抗跌性”。他选择向高端、环保领域进军。“我们接下来会往轨交领域的环保方向研发，可能会放弃苯乙烯这种原材料，改用更环保、更高端的单体。”虽然高端单体成本更高，但对应的产品附加值和市场定位也更高，能弥补成本上涨的压力。
广州建设“12218”现代化产业体系明确提出，要推动产业数智化、绿色化“两化转型”。危机之下，企业家们灵活应对的生动实践，正是要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
“行业洗牌”后的新常态
当“高成本”可能成为常态，行业或将迎来一轮大洗牌。
“我们预测，上半年价格会维持在较高价位。”陈有发说，中低端产品可能只有5%到10%的纯利润，原材料一旦涨价，利润就直接被吞噬了；而工业类的化工材料，比如服务于工程机械的产品，随着制造业产业升级，其需求门槛和技术要求更高，抗风险能力也更强。
行业分析报告也印证了这一观点。华安证券研报显示，国内化工行业扩产周期步入尾声，落后产能加速出清，叠加海外化工产能受高能源成本制约持续关停，行业供需格局持续改善。开源证券研报表示，看好国内化工行业景气底部向上，中国化工产业凭借成本、技术与产能优势，有望进一步提升全球市场占有率，加速提升行业话语权。
广州市中瀚创能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产线场景。
广州市中瀚创能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产线场景。
经历过这次事件，大家普遍在重新构想未来的战略规划。
面对新常态，有企业决定出海开拓“新蓝海”。朱贵有早就有去越南布局的想法，这轮涨价后，规划变得更加笃定。“计划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在越南布局加工生产环节。”这并不是因为越南成本低，而是因为那里对产品的接受度更高，售价比国内高出20%—30%。
汪奇则认为，企业要实现长久发展，不能靠赚原材料的价格差价，还是要沉下心做新产品，开发市场需要、急需的产品。“如果石油价格的不确定性成为常态，那么减少石油原料的绿色环保产品，一定会有足够的市场价值，且高度契合绿色低碳的发展趋势。”
企业家们也在期待，政府能出台相关的调控或协调机制，让价格的波动更平稳，给企业足够的调整时间。例如，朱贵有提到，若能由行业协会牵头组织相关企业联合集中采购原材料，从而拿到价格优势，预计采购成本能降低5%—10%。
绿色石化和新材料产业，被广州视为支柱产业之一。2024年，产业产值超4000亿元；2025年初，规上企业超1600家（含化学纤维制造业、橡胶和塑料制品业），已基本形成覆盖“石油炼制—合成树脂—改性塑料—塑料及橡胶等制品—制品应用—材料再生利用”的全产业链条，打造出了汽车用材料、新型显示材料、集成电路材料等多个应用产业链。
“广州通过强化这一支柱产业，可有效贯通上下游产业链，提升区域经济抗风险能力。”国家先进高分子材料产业创新中心常务副主任吴博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比如，复合材料助力新能源汽车和低空飞行器轻量化、低介电材料突破5G产业‘卡脖子’技术、聚芳醚砜材料在血液透析器中替代进口原料。”
从企业到城市，风暴中淬炼出的生存韧性，终将铸成产业版图上的坚固基石。
（文中方源波、汪奇为化名）
南方+记者 李鹏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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