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众还没有被故事和人物打动时,导演自己已经热泪盈眶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吴泽源
编辑 /杨静茹 rwzkhouchuang@126.com
一场闹剧
2025年,吉姆·贾木许的新片《父母姐弟》在威尼斯电影节上获得金狮奖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并非因为此片的质量有多拔尖,而是因为,作为上世纪末和本世纪初最重要的美国独立电影作者之一,贾木许早就有资格在三大电影节上夺魁,这次颁奖更像是一次对其生涯成就的追认。
但贾木许在电影节期间引发的舆论闹剧,反倒比其新作本身更引人注目。当《父母姐弟》未能入围2025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时,贾木许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张他和老友伊基·波普一同向镜头竖中指的资料照片(虽然在不久后便删除),显然是在表达他对戛纳选片委员会的不满。
当影片转投威尼斯并斩获大奖后,小心眼的贾木许也没有安享成功,反而再次找到了呛声戛纳电影节艺术总监福茂的契机:“我得感谢福茂没选我的电影进竞赛单元,在等待威尼斯电影节开幕的时间里我又写了个剧本,现在我的下部电影也有着落了。我在威尼斯感受到了真实的爱,这跟在戛纳被两千个欧莱雅的发型师围在中间可不一样……我再也不想去戛纳了。”
你可以说贾木许的态度很真实也很聪明: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所有人都需要靠制造话题来为自己争取注意力,他作为一直拍摄小众独立电影的导演也不例外。但如果拿当今这个贾木许与三四十年前俘获影迷芳心的他作对比,却能发现明显的前后矛盾:这曾经是一个不争不抢冷眼看世界并有自己坚固内核的电影作者,他在成名作《天堂陌影》(1984)中让主人公从克利夫兰的冰天雪地飞到佛罗里达的阳光沙滩后,冷冷抛下一句:“哪里跟哪里都没什么区别。”与世俗世界的那份疏离感,与其他人类保持的那段温度适中的距离,一直是贾木许本人及其作品的魅力所在,而这种魅力在最近二十年间,正在显著消失。
贾木许的转变
贾木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酷的?
或许是从他觉得故事主人公的生活方式需要被标榜时开始的。在2013年的《唯爱永生》中,那对名为亚当和夏娃的情侣,一个专于玩音乐、收集古董琴,一个嗜读拉丁语古诗文。他们是这个肤浅时代中的文人雅士,是世上第一对也是最后一对浪漫情侣,也是贾木许倡导的文艺生活方式的最佳代言人。
这种倡导特定生活方式的苗头,在比《唯爱永生》早四年的《控制的极限》(2009)中便有体现。影片中的杀手主角人狠话不多,但他业余时间的主要爱好,是去不同城市的街头喝意式浓缩,以及到美术馆欣赏当代艺术。这种安排本可显得荒诞幽默,但贾木许对它的呈现方式不含任何反讽,他在用力向观众传递这种生活方式的内在“禅意”。
《唯爱永生》之后的贾木许作品,便是那部令众多文青趋之若鹜的晚期代表作《帕特森》(2016)。通过片中那位写诗的公交车司机,贾木许再次描摹了一个理想生活模板——清贫的物质生活与丰富的精神生活的结合。他对主人公的态度毫不暧昧,几乎是在向观众推销其人生观。
早年的贾木许完全不是这样的。早年的贾木许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其电影中的主人公正名。
早年的贾木许主人公们,往往很善良。然而,他们既懒得理这个世界,也不想让世界来关心他们。他们与世界之间存在一种疏离,这既是客观事实、是他们性格所致,同时也是他们的主动选择——他们不想融入任何圈子,不想归属于任何地方,不想让他们的人生被任何一种身份或者事业框定。他们会因此漂泊不定,他们之间的互动也永远无法抵达某种理想状况下的相互理解,但这没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彼此平行是世间常态,大家既可以在邂逅中享受片刻温暖,也可以在离别后赋予对方更宽阔的呼吸空间。
这些暧昧微妙的氛围,仿佛随着其创作者一点点变老而逐渐烟消云散。在晚期作品中,贾木许像是陷入了新人导演才会陷入的陷阱:在观众还没有被故事和人物打动时,导演自己已经热泪盈眶,并感受到对其作品和价值观进行捍卫的迫切需求。
《父母姐弟》
最后,让我们说回他的《父母姐弟》。这是一部怎样的电影?
简单来说,这部电影不怎么样。这个围绕亲情主题进行变奏的三段式影片,在很大程度上是贾木许对其同体裁旧作《咖啡与香烟》(2003)和《地球之夜》(1991)的老调重弹。只不过这一次,贾木许连短片集这种自己熟稔的小品形式都玩不转了:第一段父亲与子女重聚的故事,在三位天才演员(亚当·德赖弗、汤姆·威兹、马伊姆·拜力克)和贾木许标志性冷幽默的加持下,质量还算过得去;另两段命题作文式的家人重聚故事则全线坍塌,连凯特·布兰切特和夏洛特·兰普林这样的戏骨都无法将其挽救。
《父母姐弟》的影像质感与贾木许早年作品相比,同样有明显降级。在片中占比极大的驾车戏里,汽车与街道背景是在后期进行数码合成的,塑料感令人咋舌;过度忠于现实的数码画面,也扼杀了胶片电影中存在于空气和光线中的诗意质地。而氛围对于贾木许电影来说就是一切,失去了这些微妙的分子,他的作品也就不复成立。
贾木许的艺术衰落史,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美国独立电影衰落史的缩影。在这个熵增年代,细腻微妙之物已少有人有耐心品味,若无力直接回应社会问题,独立电影导演便只能选择要么为自己树碑,要么将作品变为可传播的时尚单品。在一个理想的平行宇宙中,保持真我的贾木许或许还在拍着与世无争的慵懒电影,但那些作品是否还会有人欣赏也未可知。
或许贾木许唯一合适的归宿,便是被时代定格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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