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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高校学生用PDF举报导师呈现出日常化、琐事化、程序模板化的趋势。（视觉中国/图）
▲近年来，高校学生用PDF举报导师呈现出日常化、琐事化、程序模板化的趋势。（视觉中国/图）
王伯承分析，很多高校对教师有“非升即走”的考核机制，若无法在规定期限内产出成果，可能面临解聘风险；而一些学生攻读研究生的初衷更多是提升学历，并非出于科研兴趣，当其科研能力与进度无法达到导师设定的学术标准时，惩戒与反弹便容易发生，进而演变为冲突。
文｜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
南方周末实习生 许玉珍 管佳颖 孙琪 赵诚宇
责任编辑｜钱炜
又一高校“PDF举报”风波，在互联网上发酵。
2026年2月初，四川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多名在读硕士、博士研究生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份长达90页（含目录）的联合举报材料，指控其课题组导师王竹卿存在数据造假、一稿多投等涉嫌学术不端行为，其名下公司被指存在财务异常。同时，学生还称，王竹卿在指导过程中存在疏于管理、对学生发泄情绪常态化等行为，涉嫌违反高校师德师风相关规范。
2月6日，四川大学人事处发布通告称，已在近日收到关于王竹卿老师相关问题的反映。学校高度重视，已成立工作专班，并按规定启动调查程序。
2月9日，南方周末记者致电被举报人王竹卿，对方称自己目前正积极配合学校调查，其余相关信息请在该团队微机电系统与智能传感创新中心网站查询。
“学生以PDF形式在网络上举报导师的现象并非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曾研究过“导生关系”的上海海事大学副教授王伯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指出，近年来，高校学生用PDF举报导师呈现出日常化、琐事化、程序模板化的趋势。在高校教师与学生双方均承受较大现实压力下，原本可协商化解的分歧，往往被放大为权力冲突，并借助数字工具转化为公开、文本化的对抗表达，进而激化矛盾、抬高调和成本。作为“互联网原住民”，Z世代大学生在网上公开吐槽或投诉学校和老师不会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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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83页的PDF
和一篇专业学术论文类似，这份举报材料有标题、前言、目录、参考法规、政策和结语，整体语言学术，排版严谨。材料主体内容有83页，主要围绕王竹卿个人在学术规范、财务行为、师德师风等方面所涉及的问题展开。
四川大学网站显示，王竹卿在大连理工大学取得学士和硕士学位，随后赴日本山梨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博士毕业后，曾长期在日本从事科研与教学工作。2021年，王竹卿入职该校机械工程学院担任教授。入职五年来，已累计发表62篇SCI论文，41篇EI（工程索引，收录全球工程技术领域论文）收录会议论文。
举报材料称，上述论文中有28篇论文疑似存在一稿多投、数据重复、数据造假等学术不端问题。此外，在2023年至2025年间，王竹卿将课题组科研助理及学生虚假挂名于自己的两家公司名下，每月发放“虚假工资”，部分助理入学博士之后仍未从公司除名，继续发放虚假工资，已知总金额达到十余万元。
至于师风师德方面，学生们指出，王竹卿缺席学院规定的本科课程，上课时间讲与课堂无关的内容，并对学生发泄情绪常态化等。
南方周末记者电话、邮件联系了王竹卿在日本东北大学的前同事与四川大学的同事及论文共同作者，截至发稿前，均未获回复。
本科毕业于四川大学的严琳汐（化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因自己想提前进组做科研，2021年，还在读大二的她在朋友的推荐下进入王竹卿实验室。“进实验室流程比较简单，只需要提交成绩单和简历，再向王教授表达想加入的意愿就可以了。”
严琳汐称，当时正值王竹卿入职四川大学不久，实验室处于起步阶段。她猜测当时实验室比较缺人，因此也比较愿意招本科生与科研助理。
在实验室期间，严琳汐并未由王竹卿直接指导，而是由一名师姐具体带教。在实验室，学生们见到王竹卿本人的机会并不少。他的实验室位于四川大学校外的国家科技园二层，“实验室当时挂的就是他名下公司”。
据企查查信息显示，严琳汐所提及的实验室主体为成都东仙微创科技有限公司与成都仙和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王竹卿在两家公司中分别持股100%与99%。
谈及与王竹卿的日常接触，严琳汐称对王的第一印象是“比较正常的导师交流”。但到了大四下学期，严琳汐与王的直接接触逐渐增多，开始协助其写“本子”，即科研项目申请书。她回忆，由于项目申报需要，王竹卿时常开组会，要求组内成员汇报。在这一过程中，严琳汐对王竹卿最深的印象是“情绪不太稳定”。
“经常突然来一遭，好像突然他就不开心了”，严琳汐称，王竹卿情绪不对劲时，发信息会打感叹号，有时候连续两句话都会用感叹号，一句一个。其间，她还在组员交流群内见到王竹卿处罚某位师兄“接下来一周不能去实验室”。
王伯承称，《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等已明确赋予教师对学生的合理惩戒权。但在高等教育阶段，教师教育惩戒权的适用范围与边界相对模糊。这既与教师个人管理习惯有关，也取决于学生对惩戒方式的理解与容忍程度，在具体教学情境中难以准确把握。
举报PDF在网上流传开后，四川大学校内流传的一份立案告知书显示，王竹卿已于2月7日在成都市公安局武侯区分局报案，报案缘由是“被诽谤”。南方周末记者就此事询问王竹卿，对方并无正面回应，只在电话里苦笑道，“报不报警是自己的权利”。
当问及该事件调查进展时，王竹卿挂断电话。南方周末记者致电四川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党委书记办公室、纪委办公室，均无人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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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举报频现
近几年，一种以PDF形式呈现，并通过社交平台传播的举报方式，逐渐成为一些高校学生的选择。
嘉兴南湖学院新材料工程学院党委副书记赵正喜在2025年3月发表了《大学生网络举报现象对高校管理工作的影响及应对研究——以A高校为例》一文。文中，他统计了浙江某高校在2023—2024学年间收集的2318条问题意见后发现，学生会更倾向于通过信访、网络平台、书记信箱等多个平台来表达意见、反映问题，其中有459条学生问题意见都是通过网络平台来反映。
学生在网上公开举报导师在成为舆论热点后，往往能够得到校方的快速响应。
2020年11月，天津大学化工学院硕士研究生吕翔以一份123页的PDF，在互联网上实名举报其导师张裕卿的多种学术不端行为。同月19日，天津大学宣布解除与张裕卿的聘用合同。一年半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撤销张裕卿相关研究，取消申请资格5年，并通报批评。
2024年1月16日，华中农业大学已进入寒假时间，该校动物营养与饲料科学系的11名硕博研究生，通过一份长达125页的PDF举报材料，实名举报导师黄飞若“逼迫学生进行数据篡改、编造实验结果”，对学生进行“人身攻击和辱骂”。事情迅速被多家媒体报道。在春节前三天的2月6日，校方发布通告，撤销黄飞若校内一切职务，解除聘用合同，停用其主编的《饲料智能加工生产学》教材。
更快的处理速度出现在北京邮电大学。2024年4月9日，该校信息与通信工程学院15名研究生，用23页的PDF联名举报导师郑凤，称其对学生存在人格侮辱、长期差遣学生从事科研以外的工作，如替其开车接送朋友、家人，去其家里打扫卫生等。仅仅在一天后，北邮就宣布取消郑凤研究生导师资格，停止其教学工作，由副教授七级降为讲师十级，并进行党纪处分。
赵正喜在前述文章中分析，由于大学生群体普遍具有较强的行动力和表达意愿，若相关问题未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有效回应或妥善解决，部分学生便会转而通过其他渠道持续反映、投诉乃至举报，直至获得明确答复或实质性处理结果。此外，学生通过网络进行举报的方式也日趋专业化。无论涉及学术不端、考试公平，还是师生冲突等问题，大学生往往会第一时间借助网络平台进行公开反映，并同步提供相对完整的证据材料，包括录音录像、聊天记录截图等。
“这几年学生的投诉确实是多了一点，但也谈不上显著增加。”就职于北京某985高校的一位教授这样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他的观察里，这一代大学生很会积极争取和维护自身利益，遇到问题也相应地喜欢通过投诉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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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什么走向网络
严琳汐说，自己并不清楚，如果不公开举报，在校内应当通过何种渠道向学校反映相关问题。南方周末记者进一步询问数名四川大学在读学生，他们均表示，并不清楚如果发现导师有问题或双方发生矛盾，应通过哪些途径去解决。
“学校其实一直有处理这类事宜的渠道与相关机构，但问题是，这些并不会直接写在学生手册里，或者做成告示贴在学校某个地方，因此很多学生都不清楚他们遇到问题应该去找谁。”前述北京985高校教授分析道。
他进一步解释，学生举报导师的内容大致可分为三类：科研经费使用问题、学术不端及师德师风问题。其中，学术不端与经费问题等若有较为明确的事实和证据，学生可以直接向学校纪委部门举报。至于师德师风问题，高校人事处一般都设有师德师风办公室。但不管反映到哪个部门，往往还是要回到学院层面，由分管研究生工作的副院长负责调查和解决。但师德师风问题的调查与认定往往难度较大。
前述北京985高校教授所在学院也曾出现学生举报导师的案例，“学术不端较为少见，涉及与学生相处矛盾的投诉相对更多”。他解释，由于此类行为往往未直接违反具体规章，处理方式通常以协调为主。若协调难度较大，由院长在导师层面进一步做思想工作，推动问题解决。
这名教授坦承，一些被学生视为“压榨”的行为，在导师看来未必构成违规，双方往往难以形成一致认知。若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导师触碰红线，通常较难直接启动问责程序；但若学生掌握确切证据，可直接向校纪委举报。
2025年7月，华东理工大学一名在读博士王思菱（化名）联合课题组内其他成员，在网上公开了一份39页的PDF举报材料，举报自己的导师、该校资源与环境工程学院教授陈某荣存在非法套取科研经费、在未取得相关资质情况下承接工程设计施工，强制要求学生参与施工等问题。
王思菱就是先找到学校纪委反映问题的。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网上发举报PDF前的2024年12月23日，她与同学曾向学校纪律检查委员会案件监督管理室实名举报了陈某荣。三天后，王思菱收到学校纪检部门的正式受理通知。2025年1月，三名自称来自校纪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告知她，相关调查小组已成立。
但此后四个月，王思菱她们没有收到任何调查结论。2025年5月，王思菱就此事进展向上海市教育局提交书面问询。在法定两个月回复期限的最后一天，她收到上海一网通办信访平台“仍在调查中”的回复。由于迟迟得不到一个明确的调查结果，王思菱最终选择了在网上公开举报。
据王思菱向南方周末记者提供的电话录音显示，2025年12月18日，华东理工大学纪委办公室在线下口头告知王思菱及其他博士生，相关问题“已经得到处理”。关于经费问题，校方表示陈某荣已提交手写道歉信并在谈话室作出深刻反省，学校对其采取了暂缓研究生招生资格的处理，其他问题将移交石河子大学（陈某荣现供职单位）处理。至于师德师风等问题，王思菱表示未收到明确回复。
2026年2月11日，南方周末记者致电被举报人陈某荣，对方称“学校已经解决此事了”，自己没有权利公布这些事情，担心自己说得多会影响学生状态，“现在不是我可以公开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同日，南方周末记者致电华东理工大学纪律委员会办公室，接电话的工作人员称，不太清楚此事，随即挂断了电话。
现在回看整个事件，王思菱说，在部分知情者眼中，这场举报像是“自己闹了一通，最后只是换了一个导师”。她还表示，这件事发生后，自己在学校的科研可能会受到极大影响，最终或许自己只能退学。
王伯承也表示，此类事件的一个结果，往往是学生在攻读研究生的中途更换导师甚至是研究课题，这不可避免对学业发展有影响。因此，不管导师有无问题，学生公开举报导师始终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很多时候，学生并非出于伤害他人或自我牺牲的目的，而是在感受到持续压迫、不公对待后，产生了强烈的情绪反馈与表达冲动。
他还分析，很多高校对教师有“非升即走”的考核机制，若无法在规定期限内产出成果，可能面临解聘风险；而一些学生攻读研究生的初衷更多是提升学历，并非出于科研兴趣，当其科研能力与进度无法达到导师设定的学术标准时，惩戒与反弹便容易发生，进而演变为冲突。
前述北京985高校教授强调，面对学生的投诉，学校应顺应形势，积极应对。“这些投诉也是学生情绪的一个宣泄出口，校方应当开明接纳，秉持公正原则尽快解决，不要等到学生将事情捅到网上去，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王伯承则指出，目前高校普遍开设的科学道德与学术规范课程，内容设置多集中于实验造假、抄袭、不当署名等学术不端问题，对师生权责边界与互动规范关注不足。他建议高校有必要将科研伦理与师生关系规范纳入系统化、常态化的专门教育体系。
（南方周末实习生黄源轩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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