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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栏语
深埋于高州城根的清代铁炮重见天日，我们撬开了历史的第一道缝隙。炮身缄默，却震响了百年风云的回音——原来，脚下每寸土都藏着未被讲述的故事。
高州曾经作为“下四府”之首，是粤西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是岭南近代史一个生动而深刻的注脚。
“走读高州府”栏目就此启程。这不仅仅是回望，更是一场在地的追寻：我们将以脚步丈量古郡街巷，以目光摩挲旧迹文书，追溯这片土地从“高州府”到“高州县”跌宕起伏的近代变迁。教育何以成为名片？商贸如何川流不息？民风历经怎样的淬炼？
让我们一同走进时光，打捞那些沉于江畔、隐于市井的记忆，共同追溯这座粤西古城的坚守与蝶变，一起读懂高州。
深埋于土的城防铁炮重见天日，让我们听到了高州六百年的风雨雷鸣。炮声沉寂处，另一场更深刻持久的变革，早已在书声琅琅中发生——那是一场关乎人心智识、地方命运乃至民族未来的教育维新。如果说铁炮捍卫的是一座城池的物理疆界，那么教育所铸就的，便是一座生生不息的文明长城。
今天，让我们推开历史的另一扇门，走进“广东四大文教之乡”之一的高州，探寻其教育如何在清末变局中破茧，在近代的激流里转型，最终将“尊文重教”刻入基因，成为这片土地上最闪亮的名片之一。
12月19日《南方日报·高州视窗》4版报道。
12月19日《南方日报·高州视窗》4版报道。
新旧更迭
重塑教育格局
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一纸诏书震动天下：延续1300年的科举制度，戛然而止。对于粤西文化中心的高州而言，这声惊雷既是对旧学的告别，更是新学的启程。
彼时的高州，文脉深厚。自唐代设贡院，宋元以来，举人、进士辈出。明清鼎盛时，全境书院、社学、私塾星罗棋布，仅清代便有书院19所，私塾762所，近万学子在此诵读经史。府学宫“大成殿”巍峨，曾是岭南最大的府级学宫；高文书院、近圣书院里，士子们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寒窗苦读。学田的租银、家族的“祖尝”，维系着这套庞大而传统的教育体系。
然而，甲午惨败、庚子国难，让“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呼声更加急迫。旧式书院纵然能产出熟读四书五经的秀才举人，却难培养出通晓声光化电、知晓世界大势的现代人才。
位于高州市府前南路的南皋学舍，原为清代学院，后成为省农民协会南路办事处旧址。 南方+ 颜志雄 拍摄
就在废止科举的同年春天，高州教育史上标志性的一幕上演：在高廉钦道官员吴永与地方士绅的合力推动下，始建于明代、承载着无数科举记忆的“高文书院”，正式改制为“高郡中学堂”（今广东高州中学前身）。几乎同时，士绅梁宗渠与知县李孔修，以常平仓隙地创建了“茂名中学堂”（今高州二中前身）。这两所学堂的诞生，率先树起了新式教育的旗帜。
变革远不止于中学。深谙“师范为教育之母”的邑人杨彦澂，东渡日本考察学制后，于1905年创办高郡师范学堂，开粤西师范教育先河。
高州教育的近代化转型并未止步于普通学堂。深知“实业救国”之紧迫，地方官员亦将目光投向了传统产业的革新。1907年，注重实学的崇实中学堂应运而生，课程首次纳入农具修理、作物栽培等实用知识。1908年，高州知府英麟将县南历史悠久的秋林瓷厂改设为高州府瓷业学堂。这一举措，不仅将传统轻工业纳入新式教育体系，更试图以“工学结合”的方式培养具备现代生产技能的人才，成为高州早期职业教育的重要实践。
高州府瓷业学堂生产量较小，存世量稀少。图为清代高州窑青花釉里红九桃纹瓶。
高州府瓷业学堂生产量较小，存世量稀少。图为清代高州窑青花釉里红九桃纹瓶。
高凉文化研究学者黄春嵘认为，尽管瓷业学堂存续时间不长，却以其“务实致用”的办学方向，为后来高州农业、工业等专业学校的兴办埋下了伏笔，展现出高州教育在时代激流中多维探索的勇气。
短短数年间，高州的教育格局经历了自上而下的重塑，千年文脉在时代变换中开启了艰难的现代转型。而这场转型绝非简单的招牌更换，它意味着知识结构的重构：从单一的经史子集，拓展到国文、算学、博物、理化、外语、体操；意味着教育目标的转化：从服务帝王科举，转向培养近代国民与实用人才。
民国风云
新式教育铺开与战火中的坚守
进入民国时期，高州学堂一律改称学校，新式教育体系迅速铺开。
在县城，广东省立高州中学（原高郡中学堂）于1928年首开高中部，成为完全中学；茂名县立中学（原茂名中学堂）则于1941年创办了县立女子中学，开粤西女子中等教育之先河。更引人注目的是，民间办学的热情空前高涨。从1916年的私立茂南中学，到抗战时期为避战火内迁或新办的德明中学、海珊中学、千顷中学等，一批私立中学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至1949年，全县公私立普通中学达17所，学生约5000人。
民国茂名县体育委员会定期举办全县运动会、篮排球比赛，图为篮球比赛队员合影。
民国茂名县体育委员会定期举办全县运动会、篮排球比赛，图为篮球比赛队员合影。
此时的高州不仅中学林立，广东省立高州农业学校、高州女子师范、茂名师范等专业学校也汇聚于此。节假日，公园里、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校服、朝气蓬勃的学子。当时的高州，与梅县、新会、文昌并誉为“广东四大教育之乡”，声名远播。
这股教育勃兴的浪潮，并不局限于高州本地，更随着求学青年的脚步辐射至省城乃至全国。据黄春嵘查阅相关史料考证，在当时有识之士的倡导和组织下，高州籍旅居省城的乡亲与学子在民国初期于广州发起成立了“茂名留省同学会”。
“这一组织不仅成为联络乡谊、切磋学问的重要平台，更在帮扶桑梓学子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黄春嵘认为，它为初到省城求学的高州青年提供指引，对清寒学子给予资助，成为高州教育网络在省城的重要延伸，体现了高州文教传统中团结互助、奖掖后学的深厚底蕴。
民国时期，茂名县政府重视现代教育事业发展，大力推行学科竞赛制度。图为茂名县高小学科比赛会墨盒。
民国时期，茂名县政府重视现代教育事业发展，大力推行学科竞赛制度。图为茂名县高小学科比赛会墨盒。
教育的内容亦紧贴时代脉搏。课程设置已相当现代，公民、历史、地理、自然、外语、图画、手工、体育等科目齐全。更重要的是，在民族存亡的危急关头，高州的校园更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
抗战烽火燃及华南，高州成为重要的后方。教育不仅没有停滞，更承担着救亡图存的沉重使命。
1939年，抗日将领张炎的夫人、爱国志士郑坤廉，在帅堂乡筹办第四战时儿童保育院，收容抗日军烈属子女及贫苦儿童。同年，战时第六儿童院在高州观山建立，收容两广难童逾六百人。学校不仅是传授知识的场所，更是保存民族血脉的摇篮。在高州中学等校，进步师生秘密建立中共党支部，不少学生奔赴延安，或加入当地的抗日救亡学生队。
民国时期茂名县组织开展中小学生学科比赛，图为比赛合影。
民国时期茂名县组织开展中小学生学科比赛，图为比赛合影。
女子教育的突破，是这一时期另一大亮点。
1918年，茂名县立女子小学创办，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旧观念。至20世纪40年代，女子中学、女子师范相继成立，数千名女性得以走进课堂，获得改变命运的知识与力量。
这一时期，教育平等的理念在古老的州城悄然生根，女子新式教育理念深入人心，职业教育开始萌芽，高州教育的多元格局与爱国底色，在此阶段基本奠定。
民国时期，广东高州中学时常组织师生下乡演出话剧，宣传进步思想，图为高中三十八班在县城圣殿坡前合影。李世涛 供图
民国时期，广东高州中学时常组织师生下乡演出话剧，宣传进步思想，图为高中三十八班在县城圣殿坡前合影。李世涛 供图
迈入新时期
在普及与改革中焕新辉
随着新中国成立，高州教育进入了全面改造与普及的新阶段。
人民政府接管了所有公私立学校，将其纳入国家教育体系。20世纪50年代初，一方面大力开展工农扫盲运动，数以万计的民众在夜校里摘掉文盲帽子；另一方面，学校向工农子弟敞开大门，“教育为人民服务”成为宗旨。1958年，“两条腿走路”方针下，民办教育大发展，全县小学增至近900所，在校学生超过8.5万人。
20世纪80年代，“科学春天”的到来，让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成为社会风尚。高州教育开始了以“提高质量”为核心的深刻变革。
1922年，广东高州中学教职工捐薪在观山修建风咏亭、植树造林传为佳话。图为部分教职工在亭前合影。
1922年，广东高州中学教职工捐薪在观山修建风咏亭、植树造林传为佳话。图为部分教职工在亭前合影。
教学研究空前活跃，县教研室及各学科教研会引领教改风潮。“注音识字，提前读写”等教学实验广泛开展；高州中学“严、勤、实、活”的校风成为标杆。同时，教育结构日趋完善：幼儿教育规范化，职业教育兴起（如分界职业中学），成人教育网络（广播电视大学、自学考试等）覆盖城乡，甚至创办了粤西地区重要的特殊教育学校——广东高州聋哑学校。
至1993年，全县已拥有幼儿园、小学、中学、中专等各类学校六百余所，在校学生总数超过22万人。更为可贵的是，通过师范教育、在职进修等多渠道，教师队伍不断专业化，学历达标率持续提升。恢复高考后的16年间，高州为全国大中专院校输送了上万名优秀学子，其高考成绩长期在省内名列前茅，“文教之乡”的美誉在新的时期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上世纪90年代广东高州中学学砚塘。
上世纪90年代广东高州中学学砚塘。
拥抱时代
千年文脉历久弥新
回顾高州教育自1905年以来近一个世纪的历程，我们看到了一条清晰的脉络：从被迫转型到主动建构，从服务精英到普惠大众，从固守传统到拥抱现代。
这根脉络的深处，是一种可称为“高凉学魂”的底蕴。它源于唐宋以来对文化的尊崇，成形于明清书院制的积淀，而在近代百年巨变中，完成了最关键的转变——将个人求取功名的旧理想，升华成为民族振兴、地方发展、人格完善而读书的新使命。
丽泽中学，最早追溯到1888年由杨颐等乡士绅捐资在高州城设办的丽泽书院。图为民国时期的茂名丽泽中学学生会干事合影。原丽泽中学校址位于南塘墟。
丽泽中学，最早追溯到1888年由杨颐等乡士绅捐资在高州城设办的丽泽书院。图为民国时期的茂名丽泽中学学生会干事合影。原丽泽中学校址位于南塘墟。
正是这种精神，让高州人在科举废止时没有茫然失措，而是迅速投身新学；在战火纷飞时不仅守护校舍，更以教育保存文化火种。它体现在杨彦澂东渡求法的远见里，体现在郑坤廉收容难童的慈爱中，体现在无数乡村教师坚守讲台的背影上，也体现在今日高州学子勤勉奋发的面容中。
教育，终究是关于“人”的工程。高州近代教育史，实质上是一部高州人的心智启蒙史与现代化转型史。那些古老的学宫书院虽多已不复存在，或被改建为学校，但其承载的重视教育、崇尚知识的文化基因，已通过新的校园、新的课本、新的教学方式，渗入每一代高州人的血脉。
从铁炮守卫的城池，到书香浸润的校园，高州的故事告诉我们：最坚固的城防，是心智的启蒙；最强大的力量，是文化的传承。这，或许就是“文教之乡”留给今天最宝贵的遗产。
茂名县人莫铨编写的民国新学制中等学校用书《墨笔画教范》。
茂名县人莫铨编写的民国新学制中等学校用书《墨笔画教范》。
■相关
高州教育大事记（1905年至今）
（一）转型发展
清代末年
1905年：清廷废科举。高文书院改制为高郡中学堂（今高州中学前身）；创办高郡师范学堂；于常平仓址建茂名中学堂（今高州二中前身）。近代学校教育体系始建。
1907年：崇实中学堂创办，开设实用技能课程。
1908年：于秋林瓷厂设瓷业学堂，实业教育萌芽。
民国时期
1913年：学堂改称学校，高郡中学堂更名广东省立高州中学。
1918年：创办茂名县立女子小学，粤西女校之始。
1928年：省立高州中学始招高中，成为完全中学。
1930年：私立中学兴起（如茂南中学、保安中学等）。
1935年：广东省立高州农业职业学校定名。
（二）艰难坚守
抗战时期
郑坤廉创办第四战时儿童保育院及战时第六儿童院，收容难童。
多所中学内迁或创办（如德明中学、海珊中学等），高州城成粤西教育重镇，获“广东四大教育之乡”誉称。
1941年：创办县立女子中学，女子中等教育普及。
20世纪40年代末：全县公私立中学达17所，学生约5000人，“学生城”格局形成。
（三）蓬勃振兴
新中国成立后
1949年11月：人民政府接管学校，合并调整，私立改为公立。
1952年：小学教育经费纳入财政预算，推行普及教育。
1958年：民办教育大发展，小学增至898所，农业中学兴起。
1963—1964年：贯彻“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中学结构调整。
1978年：高州中学复办并定为县重点中学；全县学校恢复教研活动。
1980年：成立高州县教师进修学校，系统培训在职教师。
1981年：全县青壮年文盲扫除率达96.6%，成为基本脱盲县。
1983年：农村广泛开展农业技术培训；创办高州县分界职业中学。
1984年：创办广东广播电视大学高州分校；全县掀起集资办学热潮，实现“一无两有”（无危房，有教室、有课桌）。
1985年：高州聋哑学校建成，特殊教育起步；全面推行“注音识字，提前读写”等教学改革。
1986年：获广东省“一无两有”一级县称号。
1987年：全县基本普及小学教育，适龄儿童入学率达98.3%。
1993年：全县拥有各类学校600余所，在校学生总数超22万人；高考录取人数大幅提升，教育质量显著提高。
撰文：邱茜
图片：黄春嵘（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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