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访谈主持
冯善书:南方+收藏在线负责人,南方产业智库副主任,艺术传播力学者,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访谈嘉宾
曹建文: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景德镇市东方古陶瓷研究会执行会长
吕成龙: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器物部原主任
冯素阁:广东省博物馆保管部原主任
江建新:景德镇陶瓷考古研究所原所长、研究馆员
黄云鹏:景德镇皇窑创始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江训清:中国陶瓷艺术大师
李嘉伟:中国保利拍卖有限公司中国古董珍玩瓷器造像工艺品部总经理
刘典新:中贸圣佳拍卖有限公司瓷器部总经理
冯玮瑜:自得堂主人
向仕杰:广州艺术品行业商会会长
钱伟鹏:上海仲轩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
阎京:广东联合图书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
陆彬:“得一藏品”创始人

展览现场图片
白釉瓷器,素洁莹润、凝辉蕴秀,自北齐发端便绵延千载,既是坛庙祭祀的尊贵礼器,亦是日常起居的雅致良物,更为后世彩瓷发展筑牢根基,承载着中华传统审美的至高境界。但遗憾的是,当代人对中国白瓷的认知,普遍存在地域窄化、工艺低估、审美单一、价值误判、文化断层等各种盲区与偏见,既窄化了白瓷的历史谱系,也低估了其工艺、审美与当代价值。
2026年2月1日,“凝辉守白——自得堂藏白釉瓷器展览” 在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开幕,这场国内罕见的白釉瓷专题大展,汇聚自得堂历年珍藏的隋唐至清代白釉珍品,品类齐全、工艺精湛、体系完整,不仅为大众呈现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白色美学盛宴,更引来众多陶瓷领域专家学者、行业大咖齐聚瓷都,共探白釉瓷的历史脉络、工艺精髓与文化价值。

现场展出的白瓷
为帮助公众消除当代人对白瓷的认知盲区,化解部分人“白瓷只是白瓷”的认知偏见,从材质、工艺、审美与文化等多方位重塑读者的常识体系,全面认识古代白釉瓷器千年工艺的极致追求及其对当代生活的无限可能,南方+收藏在线“南望艺谈”栏目专门借该次展览,邀请多位行业专家就相关话题进行深入探讨和交流。
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景德镇市东方古陶瓷研究会执行会长曹建文
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景德镇市东方古陶瓷研究会执行会长曹建文
南方+收藏在线:从景德镇白瓷的专业视角来看,其烧造艺术自宋代发端,历经元、明、清至今,核心发展脉络聚焦于技术革新与审美迭代两大主线。想请教您,在本次展览中,哪些藏品集中体现了这两条脉络的关键变革?
曹建文(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景德镇市东方古陶瓷研究会执行会长):这次自得堂主在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举办的白釉专题展,可以说是继黄釉展览之后又一场重量级的陶瓷大展。长期以来,大众对白釉瓷器的关注度普遍不高,尤其提到景德镇瓷器,大家首先想到的多是青花、粉彩、五彩这些彩瓷,对白釉反而了解不多。但事实上,白釉不但是中国陶瓷史上极为重要的品类,更是景德镇陶瓷发展的重要根基。
我们知道,唐宋时期北方的邢窑白瓷、定窑白瓷就已成就极高,定窑更是位列五大名窑,影响深远。而景德镇白瓷的起源其实很早,早在晚唐五代就已出现,五代后期更已烧制出青白瓷。青白瓷在宋代极为盛行,景德镇也因此跻身宋代著名窑系之列。
到了元代,景德镇在青白瓷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创烧出卵白釉(枢府瓷),这也是本次展览的重点之一。本次展览以卵白釉、甜白釉为核心,同时涵盖清代等各个时期,体系非常完整。
纵观景德镇白瓷发展,大致可分为三大高峰:一是宋代青白瓷,二是元代卵白釉,三是明代甜白釉,尤其是永乐甜白,更是巅峰之作。
本次展览在这几大高峰上都有非常突出、数量丰富的精品呈现,也集中体现了堂主的收藏水准与景德镇白瓷的历史脉络。展品中不乏元、明、清各代白瓷重器,工艺精湛、品级极高,不少器物达到一级文物水准,可与两岸故宫、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等顶级馆藏相媲美。此外,展览中还包含德化窑白瓷等重要品类,体系完整、品类齐全,整体收藏序列非常系统、极具学术与观赏价值,非常值得我们重视与深入研究。
南方+收藏在线:此次展出的这批白瓷藏品,为相关学术研究提供了哪些新的实物材料与研究视角?
曹建文(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景德镇市东方古陶瓷研究会执行会长):这次自得堂的白瓷展品,为学术研究提供了新材料,首要特点就是全面性,而这恰恰围绕着白瓷发展历史这一核心研究方向展开。目前学术界对白瓷的起源仍有争议,传统观点认为北方在北朝时期就已出现白瓷,但近年来在南方尤其是湖南部分地区,发现了可能早于北方、属于东汉时期的白瓷遗存,这一发现极具研究价值,也让白瓷起源这一尚未完全解决的学术问题,有了进一步探究的空间。
除此之外,南方白瓷的发展历程也值得深入研究。相较于北方,南方早期白瓷发展相对滞后,因为南方最初以烧制青瓷为主,比如浙江越窑就是典型代表。而景德镇作为南方最早烧制白瓷的重要窑口,其白瓷的起源时间、产生背景,都是我们需要重点探究的问题。
更进一步说,景德镇白瓷自身的发展脉络,更是此次展品能提供的重要研究视角。从早期白瓷发展到青白瓷,再从青白瓷演进为卵白瓷,随后发展出甜白瓷,直至清代的酱胎白瓷,这一系列的发展变化,其背后的推动因素、演变逻辑,都值得我们深入思考和研究,这也能帮助我们更清晰地梳理景德镇白瓷的完整历史。
更重要的是,此次展品还能让我们重新审视白瓷对景德镇陶瓷发展的核心意义——这一点,很多人至今仍未给予足够重视。结合我多年的研究,我认为,白瓷(包括青白瓷)对景德镇的意义极为重大,甚至可以说,没有白瓷、没有青白瓷,就没有今天的景德镇,更没有景德镇后来青花、彩瓷等各类陶瓷品种的辉煌发展。
此次白釉展览落户景德镇,恰逢2026年景德镇正式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关键之年。而白瓷本身就是景德镇最重要的陶瓷文化历史遗产之一,因此,这次展览不仅能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景德镇的陶瓷文化根基,也能为景德镇申遗提供重要的实物支撑和学术参考,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关注和深入研究。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器物部原主任吕成龙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器物部原主任吕成龙
吕成龙(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器物部原主任):白釉瓷没有五颜六色的繁复色彩,却是中国古代陶瓷中的一大品类。它以洁净空灵、纯洁高洁的特质独领风骚,是中国古陶瓷里的重要门类。
从用途来看,白釉瓷不仅是古代坛庙祭祀的重要礼器,也是人们日常饮食、陈设的常用瓷。正因其质地洁净,成为饮茶、用餐的绝佳器具。白瓷的烧造从距今1400多年前的北齐时期发端,延续至今从未间断,中国历史上也诞生了诸多以白瓷烧制闻名的经典品种。只是此前专门的白瓷展览并不多见,此次展览精选了57件套宋至明清的白瓷珍品,将这一历史阶段的白瓷发展脉络完整串联。
这一时期的主流白瓷品种,在本次展览中都能看到。这场展览能有效推动大众对白瓷的关注与了解,我认为它极具举办意义。

广东省博物馆保管部原主任冯素阁
南方+收藏在线:这种专题性展览在推动陶瓷文化深度普及方面有什么价值?民间收藏与博物馆收藏,在文物研究与保护方面具备哪些互补性?又该如何推动二者之间形成良性互动?
冯素阁(广东省博物馆保管部原主任):单纯从白瓷收藏来看,博物馆在这方面的互动其实有很大欠缺,尤其是省级以下的博物馆,很难有这么全面、涵盖历代、器形多样的单色釉藏品。这其实不能完全说是博物馆的缺陷,更多是受历史环境的影响——博物馆的收藏本身就受到很多限制,比如经费问题,我们一年的经费有限,而综合性博物馆需要兼顾各个品类的藏品采购,分到陶瓷这一块的份额自然就很少了。所以这就导致了博物馆的短板:我们不是没有白瓷藏品,而是不够全、不够精,达不到每一种单色釉都集齐、每一件都精美完美的水准。但民间藏家就不一样了,他们会花大量心思,四处“淘宝”,精心挑选,愿意花大价钱收藏那些最精美的藏品,他们的这些收藏,对博物馆来说就是最好的互补——很多我们博物馆看不到的藏品,在他们这儿能看到,而且能看到最完整的序列、最精美的品相,以及那个时代的最高工艺水平。
就说白瓷吧,早在唐以前就已经出现了,比如河南博物院收藏的早期白瓷,不但品相漂亮,上面还有绿彩,这是非常难得的;到了隋代,白瓷工艺就更成熟、更精美了;进入唐代,更是形成了“南青北白”的格局,南方以青瓷为主,北方则以白瓷为核心,河南、河北、山东、陕西等地都有白瓷烧制,而且工艺水平已经相当高了。
再到后来的景德镇,那就更不用说了,从宋代的青白瓷,一直到明清的白釉瓷,工艺水准一步步达到顶峰,也正是因为这样,中国瓷器才能在世界上站稳脚跟,成为“China”的代名词,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瓷器。
所以说这种互补性的价值非常大,如果博物馆能和民间藏家联合起来,让藏家的精品藏品经常到博物馆来展出,对博物馆来说就是最有效的互补。我刚才还和姜老师聊到,我们博物馆可以举办各类颜色釉瓷器展览,比如红彩、绿彩、白彩、蓝彩这些单色釉的综合展,但如果要单独举办纯粹的白釉展或者黄釉展,我们就没有这个实力——没有这么全面、这么高水平的明清藏品。

景德镇陶瓷考古研究所原所长、研究馆员江建新
江建新(景德镇陶瓷考古研究所原所长、研究馆员):像“凝辉守白”这种专题展,你就可以把这个时代整个工艺的演变过程,通过一组展品或者一类的展品呈现出来,这样它的知识点集中,反映出来就给人一个非常完整的印象。这样就可以很好地宣传官窑或者陶瓷的整个生产面貌。揭示出通过一件器物或者一种产品,以小见大的方式来呈现,而且它背后的信息更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特别是和整个工艺的联想:它为什么会有白瓷?后来白瓷在陶瓷史上的地位?你只有看了才能获得这样的信息。那么这种信息和考古资料又可以吻合,因为考古的很多资料可以和传世品互相印证。这样双向比较的推广,就可以给你一个完整的印象。通过陶瓷的完整呈现,通过单一品种的呈现,以小见大的方式,可以使人获得一个非常鲜活、完整的印象,更容易理解陶瓷的魅力。

广州艺术品行业商会会长向仕杰
南方+收藏在线:依托今天的白釉瓷器展览,近年来艺术品市场中,白釉瓷器在收藏热度、价格走势这两个核心维度上,与彩瓷相比存在哪些差异?
向仕杰(广州艺术品行业商会会长):就目前来看,整个彩瓷在艺术品市场中的占比依然相对较高。从拍卖二级市场的相关数据来看,彩瓷的占比大概在60%~70%,而白瓷的占比则相对偏低。这一现象的核心原因,在于大家对彩瓷——尤其是明清官窑彩瓷的了解和普及程度更高,它已经成为艺术品市场中的硬通货。
反观白瓷,一方面它的存世量本身就不算大,另一方面,此前市场对它的关注度一直不高,这就造成了两者在市场表现上的偏差,我认为这属于一种结构性差异。
这里面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没有对于白瓷进行系统、深入的学术梳理,缺乏高专业度的体系化解读,大家对白瓷的了解,尤其是在收藏领域的认知,就会相对薄弱。这种认知偏差,也直接体现在市场表现上——从可查询的数据来看,明清官窑彩瓷的成交价能达到几千万甚至上亿元,而白瓷的成交价目前还未达到这一水平,两者在价格上仍有明显差距。
我觉得今天看到自得堂这场白釉瓷器展览,在整个市场上都是非常少见的。而且冯玮瑜女士,对于白釉瓷器进行了系统的学术化整理,今天展出的几十件藏品,无论是对专业领域、学术领域,还是市场发展方向而言,都是一个风向标,更是一个压舱石。
因为我觉得,若没有系统地梳理和学术的引领,大家很难对白瓷形成系统化的认知。今天非常荣幸能来到这里参加这场展览,我感觉它将为未来白瓷市场的发展,起到重要的风向引领作用。
南方+收藏在线:您是深耕景德镇陶瓷考古的专家。本次“凝辉守白”展览的展品中,有没有最让人惊喜、有考古价值或工艺细节的?
江建新(景德镇陶瓷考古研究所原所长、研究馆员):这个也蛮多了。看了这个展览以后,比如可以和御窑厂对应的官窑器物,像那个甜白釉把盏,做得非常精彩。我们都是一些残片,而这是传世品。还有那个红釉刻龙纹的盘子,这都是传世品。传世品有什么好处呢?就是非常完整,再一个它的品质应该是最高的。我们挖出来的都是有瑕疵的。所以像这两个都可以和我们考古资料对应,那么我们就知道传世品的高标准要求了,皇家的要求了。我们只是从残片看它的工艺,那么这样比较来看,我就觉得皇家对御窑厂生产的那种品质的要求,我们从考古很难看到,但是从传世品里面可以获得这样的信息。这对我们做考古的或者是做陶瓷研究的人来说,是一种非常好的启示。
像我们在整个看白瓷的发展系列,这个展览从晚唐一直到景德镇都有烧造,像青白瓷一直到清代的白瓷,我们都是残片。但是我们看这个展览都是成品,是经过拣选的成品。所以这里面就可以获得很重要的一些启示,就是说它的工艺变化的脉络,从这里面就反映得更加清晰。因为皇家的要求,只有从传世品里面才能获得。考古的信息只是说它有烧造,但都是有瑕疵的,但是可以相互比较,就是说传世品和出土物是不是一致,差异在哪里,好处在哪里。所以从总体来看,这个展览有一定的学术质量,特别是对我们瓷器研究的人,能够获得非常好的一些启示或者认知。

景德镇皇窑创始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黄云鹏
黄云鹏(景德镇皇窑创始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今天看到这个白瓷的展览,我觉得有两大特点。一个是系统性,从中国白瓷的起源开始,隋唐五代到现在,到明清,很系统地展示出来了,这是一个特点,从来没有过的。第二个是非常精湛。我从事古陶瓷研究50年了,第一次看到这么精湛的白瓷展示在观众面前,件件都是精品,让我感到非常震撼,也对我来讲是一种教育。很多白瓷我们是第一次看到,造型包括明朝永乐宣德的甜白,精美度、造型的规整度、釉质温润如玉的各种特点都展示出来了,非常精美。所以我觉得起码有两个基本特点,我非常受益,也非常感动。
对景德镇来讲,永乐的甜白,甜白的斗笠碗,还有康熙用前的小碟子、小盆子、小碗,都是精品。工艺的精湛,胎薄如纸,釉面白如玉、温润如玉,非常精湛。这种工艺水平是我们当今手工制瓷都难以达到的,而且是官窑的,是有皇权推动,景德镇御窑厂不惜工本生产出来的精品,也是百里挑一的东西。充分证明了我们御窑的工艺,是我们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精髓。这种工艺值得我们继承,值得我们学习,也是对我们今天的一种很好的教育,也是展示我们景德镇陶瓷文化,向世界展示我们的精湛技艺,还是了不起的。
其实白釉是最难做的。它靠原材料,靠手工制坯、上釉、烧成等等的工艺来达到这种程度。它纯白、质朴、雅致,虽然它们有很多纹饰,但是这种材质美、工艺美、造型美是非常感人的。它单纯、洁白如玉,给人的冲击力,虽然没有彩绘那么强,但我觉得比有些彩瓷还要漂亮。

中国陶瓷艺术大师江训清
南方+收藏在线:这次是白釉瓷器的专门展览,其实挺少见的。这一次展览您整体的感觉怎么样?
江训清(中国陶瓷艺术大师):我感觉就显得特别高贵。因为从清朝的珐琅彩里面,很高贵的就是单色的,包括珐琅彩里面一个墨彩或者是胭脂红的,也都属于珐琅彩。珐琅彩我认为是凌驾于任何艺术之上的,但是如果没有这个白色的胚体,也没戏。因为珐琅彩颜色按理是五颜六色很丰富的,但是它是把素色的、白色的或者是墨彩、粉红的也纳入珐琅彩的范围,所以这个白瓷是最高雅的。人也是一样的,身体也是要雪白雪白的,以白为美。
所以实际上我就感觉自得堂冯玮瑜收藏的白瓷,整个系列从最早的唐代一直到清代,跨越这么长的时代,有几百年的,甚至有接近1000年的,这个跨度能集中收藏这么完美,我感觉这是我想象不到的,而且都是顶级的官窑。像那个有“甜白”款的高足杯,还有喝酒的雍正、康熙的杯子,我之前都没看过的。我就感觉包括大英博物馆都没有这个系列的陈列出来。我就感觉这个收藏家很了不起,为什么他就能形成他自己的收藏系列?这一点我感觉一般的人做不到。这不光是有钱,而且还有眼光。这一点我感觉,她很了不起。

中国保利拍卖有限公司中国古董珍玩瓷器造像工艺品部总经理李嘉伟
李嘉伟(中国保利拍卖有限公司中国古董珍玩瓷器造像工艺品部总经理):这个展览在筹备上是非常不容易的,尤其是一次性拿出这么多在各个时期有节点性的作品,对于一个单一的收藏来讲,这个难度是非常大的。我们现在看到整体的质量非常好,特别能在中国陶瓷博物馆这样的官方机构去举办展览,说明馆方对藏品的品质也是非常认可的。
白釉的专题收藏其实是一个非常小众的领域。冯老师的收藏,给我们的收藏家朋友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案例,可以在这个小众的赛道上做得有深度,有广度。对于其他的藏家来讲,专门进行白釉收藏的还是少数,比如说颜色釉的某一个节点,他可能集中在颜色釉,但是白釉是不能跳过去的一个节点,可能收一些重点的作品,但是系统性的收藏确实还是比较少的。

中贸圣佳拍卖有限公司瓷器部总经理刘典新
刘典新(中贸圣佳拍卖有限公司瓷器部总经理):本次展出的白瓷藏品学术脉络很清晰,无论是从陶瓷的艺术性来讲,还是从流通市场的角度来讲,都是比较稀缺的。比如雍正的菊瓣盘,有一个白瓷菊瓣盘里面还加了粉彩,这个例子我之前没见过,所以很稀奇。还有一件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永乐甜白釉执壶,它带有原装的盖子,这件作品无论从学术意义来讲,还是从美学或者从市场流动性来讲,都是非常稀奇珍贵的一件作品,对我本人来讲,也是第一次见到私人藏在手上有这么高质量的,并且带有圆盖儿的这么一把永乐甜白执壶。
从我经营市场20年的经历来讲,对白瓷收藏明显的变化就是偏向于对北朝、隋唐这样的高古的白瓷的收藏,因为高古的白瓷的历史分量相对元明清来讲是更厚重。那么相对来讲,元明清白瓷的收藏群体,这十来年有所减少。因为单色釉对于新进买家来讲,感受比较单薄,信息量太少,鉴别真伪的门槛太高。相比之下,市场流通的明清彩瓷,譬如洋彩、珐琅彩、斗彩、青花等,更容易接受。换言之,如果对单一的白瓷釉真能看进去,从收藏的角度能发掘到其收藏的精髓,就需要这个鉴藏者长时间的关于陶瓷美学素养的一个沉淀,说白了就是需要技术门槛。

收藏家、“得一藏品”创始人陆彬
陆彬(“得一藏品”创始人):印象比较深刻的就是那把白釉制成德化的笛子。因为我们对瓷器的追求呢,就是对美的体验和美的享受,就是我们眼睛看到的,手能触摸到的,还有耳朵能听到的。但是瓷器呢?一般来说,我们眼睛能够欣赏到它器形釉色的美,手能触摸到它的温润。但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一件瓷器,就是把它制成一个乐器,然后,通过这个乐器,吹奏出它的那个旋律。所以我对这件藏品非常关注,也期待它能够发出美妙的声音。
至于民间收藏力量对于这个景德镇陶瓷文化的传承和推广有哪些作用?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像冯玮瑜这样,做到每一件藏品都能够讲得清楚美学基础、收藏溯源,以及怎样成体系地收藏。

上海仲轩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钱伟鹏
南方+收藏在线:您长期深耕文化研究。我们这次的展览是一个单一的白釉展览。您如何看待白釉瓷器素面无华的美学特质?这种审美对当代的文化创作,您觉得有何启示?
钱伟鹏(上海仲轩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那当然非常重要。中国陶瓷几千年来,我们的陶工就是跟铁作斗争的历史,一直到南北朝,我们北方的工匠才开始创造中国最早的白瓷。当然,前面我们南方的窑工早在越窑青瓷就有很多,已经数千年了。但是白瓷的出现非常重要,它为后期所有的釉上彩、釉下彩瓷器奠定了基础,可以说代表着中国美学和科技的一个重要品种。
这一次从白釉的角度来讲,像李白大诗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少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我想李白看到的那个白玉盘,实际上就是我们的白瓷。因为到了唐代的时候,我们的邢窑白瓷已经非常精美,完全可以达到玉的效果。实际上我们中国道德经里面“知白守黑”,就讲的这种虚实统一,就讲的这种虚白生空间的意境。所以白瓷其实它的内涵给你无限的想象空间。在艺术创作上来讲,它实际上是一种虚设,但是它也是一张白纸,可以绘出最新最美的图画。在未来的美学方面,它是一个基础。我们今天讲白瓷,它实际上是一个创新引领的重要古代陶瓷品种,所以它的未来有很多的发展空间。我个人是看好这次展览。
同时,通过对这56件瓷器的欣赏,我们可以说它就是一部中国白瓷史,意义比较重大。尤其在我们中国景德镇陶瓷博物馆来展览,就反映了民间收藏的力量可以跟政府国有的博物馆有机结合。因为我是国家文物局早年派驻英国的专家,从国家文物局国家体制里面来讲,我们更注重的是各个地方的考古挖掘资料,这是博物馆的优势。但是你像流散文物这一块,就是依靠像冯玮瑜这样的有识之士,用他们自己的资金能够迅速、准确地做一件大事。因为国家对市场的反应来采购的话,要花很多的程序,几乎做不了。所以这正好是我们民间的收藏,它可以迅速地决定。所以未来像冯玮瑜女士这样的重要展览,会有机地跟国有的博物馆展品互动,我觉得这一方面有意义。第二个呢,我也看了他们的这些藏品,可以说基本上涵盖了从隋唐一直到清代的历代白瓷精品,洋洋大观,也是来学习的一次过程。
南方+收藏在线:您刚刚提到它其实汇聚了各个时代不同的白瓷。那您认为不同朝代的白瓷在工艺和风格上的演变,反映了怎样的社会文化?
钱伟鹏(上海仲轩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每一个时代,我们今天鉴赏一件陶瓷,一定要把它放在那个时代里面。那时候的政治、经济、文化,包括帝王的品位,都会在瓷器上得到反映。因为我们帝王文化作为强势文化,它引领民间的文化,所以很多的审美跟皇帝有很密切的相关。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特别是明清瓷器白瓷,比如我们看到的永乐甜白,这次有很多件,可以说代表了中国白瓷的一个巅峰。这不光是它的科技含量高,它的窑炉结构的变化,它烧造的温度可以说也是前无古人的。它的温度能达到1295度以上。为什么我们可以这样讲呢?就是甜白釉的露胎地方,基本上没有什么火石红,因为一般火石红在1295度以上,它就会挥发掉了,所以这个是很了不起的。可以说后朝一直把永乐甜白作为它追慕的一个高峰。
当然我们这里面也看到了有一个嘉靖的白瓷钟,它就是仿生、仿铜器的造型,也是很少见的。那么大的一件器物,整个釉面肥如堆脂,而且里面的纹饰也非常精美,特别是那个螭龙悬空的龙把做得非常精美,也是比较少见的。因为我在全球各个博物馆也看了很多,但是像她这样在个人的收藏白瓷这一块,应该说还是比较全面的。这是冯玮瑜女士的展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她把自己珍贵的这些收藏让大众来欣赏,我觉得这种情怀应该值得提倡,也值得鼓励。我想应该有更多的收藏家要像冯玮瑜女士这样,把自己的收藏品奉献于社会,让大家都能看到我们古代精美的艺术品。

广东联合图书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阎京
南方+收藏在线:从文化市场运营的角度看,您认为像这种高端又专业的艺术展览,如何能够更好地去吸引公众的参与,实现学术价值跟大众兴趣的一个平衡呢?
阎京(广东联合图书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应该说现在的文博热度是很高的,整个社会,特别是年轻人的关注度很高。可以通过冯玮瑜女士这样兼具收藏、研究能力且善于讲述收藏故事的收藏家、策展人,让观众先关注人物及其背后的故事,进而深度产生对藏品的兴趣与了解,带着相关知识储备看展,推动高端学术性、专业性的文物研究走向公众。
当然,这也需要一个优质载体传播藏品,比如像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故宫博物院,它们具备良好的展示场景、鲜明的品牌定位与专业的发展方向,这与藏品传播、受众拓展形成了相得益彰的效果。
此外,收藏文物本身属于小众行为,而基于藏品开发的文创产品,成为普通观众近距离感受文物魅力、持续关注文博领域的重要切入点。尤其是针对年轻人“玩梗”的偏好,博物馆及收藏者可主动抓住“无语佛”等热点,营造符合市场需求的传播内容,这既有利于文创产品销售,也能更好地实现文物知识的普及。

自得堂主人冯玮瑜
南方+收藏在线:您深耕瓷器收藏多年,也曾举办过宋元明清单色瓷器釉的特展。此次您举办这个白釉的单色展的初衷是什么呢?
冯玮瑜(自得堂主人):此前,大家更关注的是我的黄釉瓷器的展览。我的收藏叫自得堂,专注于中国古陶瓷的收藏,尤以单色釉为主,也包括了此次展览的白釉瓷器。其实大家看到的这次展览的展品,有的甚至是十几二十年前就已经收藏了,所以整个体系是一路地做下来的。那这次展览的初衷呢,是希望通过这些文物,通过收藏家用实际的行动,去做持续的研究,让大家不仅能看到这些器物的精美,同时能够了解这些器物背后所蕴含的历史信息和文化价值。然后,通过文物来去了解我们中华的这种文脉,知道中国陶瓷史是怎样来的?通过文物,大家能够看得到这个历史沧桑,留得住这种文化根脉。
这次的主题叫“凝辉守白”,其实白釉很多人会觉得很单调,不如这个彩瓷对我们的视觉的冲击力更大。从学术的角度来讲,白釉其实非常重要,它是一个分水岭的作用。因为白釉瓷器的诞生就说明了成熟瓷器的诞生。所以,白釉瓷器在中国包括世界的瓷器史上都是相当重要。另外,从审美的角度,其实回归到白色这个本源,它是一个高阶的审美。同时,从历史工艺上来讲,白釉瓷器一路在发展,从早期的南青北白到后来的我们这个景德镇的御窑的巅峰状态,在这次展览里面都能看到。因为白瓷的生产跨越幅度很广,有很多不同的生产白釉的窑口。同时,它生产的时代很长,比如说我们看到的隋唐,一直到清代,再到近代都一直有生产。收藏白釉,一开始大家可能觉得它比较单一,但是慢慢地深入,你会发现它其实是一个很广阔的宇宙世界。
景德镇是千年瓷,它蕴含了中国陶瓷的辉煌历史,而且是陶瓷工艺的一个巅峰。这些器物回到景德镇做展览,是无比的殊荣。所以我这次非常感谢景德镇,特别是博物馆方面给我们的支持和帮助,能让我们这些器物回到景德镇,在这个千年瓷做展览。这里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对陶瓷热爱的朋友来参观。这些器物被我收藏了,同时能让这么多人看到,也是一种互相成就,不为辜负的一个过程。我希望这些器物在收藏流转的过程之中,它不会像是一颗蒙尘的明珠,而是应该为大家广泛地去看到,让大家的故事能够一直地去延伸,因为器物背后的故事、人文价值更加值得我们去研究和推广。
南方+记者 冯善书
供图: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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