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7月31日,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雅库廷加,一名工人在咖啡采摘季抛掷咖啡豆 图/视觉中国
2025年,云南咖啡的价格一路高歌,媒体给出了“普洱咖农皮卡换奔驰”的标题,直白而兴奋。但这场价格狂飙的源头,并不诞生在云南,而是始于两万公里外的另一片土地——巴西。
在那里,极端气候带来的干旱正在改变咖啡的命运,也改变着远在中国的日常。2025年1月,中国人喝下的每三公斤进口咖啡豆中,就有一公斤来自巴西。许多打工人杯中的那份坚果般的醇厚,早已跨越了半个地球。
为了寻找这颗咖啡豆的源头,我去了巴西。
我以为自己会看到一条清晰的因果链,却意外撞见失衡又调整的天秤——关于森林与经济,关于贫富,关于性别,关于谁有资格坐在谈判桌前。
在巴西桑托斯的咖啡博物馆,写着一句话:“一粒咖啡,就是一个世界。”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梁静怡
图 / 梁静怡(除署名外)
编辑 / 李屾淼 lishenmiao1989@126.com
咖啡娇嫩
在巴西南部,我看到一棵渴死的咖啡树。
它撑开棕褐色的细枝,指向天空,张牙舞爪地祈雨,定格成最后的姿势。此时,我们正迎来南半球的春天,暖风和煦,白云悬于蓝天,亲吻远处翻新的红土地。
如果一切顺利,这棵咖啡树会在9月被一场温和的雨唤醒,白花同时绽放,像一场短暂的雪,落于深绿的枝头。花谢后,小绿果开始形成,在随后的几个月里慢慢膨大,等到第二年四五月,逐渐转红、成熟。
6到8月,咖啡果会被采摘、晾晒、脱壳,成为可贸易的生豆,乘坐上桑托斯港的大船,穿越大西洋,一个月后在上海或广州的港口靠岸,送入烘焙机。最终,它们带着巴西咖啡特有的坚果香气,出现在中国人的杯中。
然而2025年,过往的经验都失效了。一位中国云南大理的咖啡店店长察觉到豆子的成本陡然上升;中国的经销商收到许多干瘪、畸形的咖啡豆。在巴西,经营了20年的咖啡出口商一夜破产;市面上甚至出现用深烘玉米做的假咖啡,供买不起咖啡的贫民饮用。而那棵咖啡树,死在本该丰产的年纪。
这些,都源于巴西2024年年底的一场大旱。这场波及600万人、长达150天的极端高温,也席卷了巴西阿拉比卡咖啡种植区,影响面积超过10万平方公里。
阿拉比卡咖啡酸质明亮,花香、果香更丰富,是全球最受欢迎的咖啡品种,也常用于星巴克、瑞幸等品牌。但它也更“娇嫩”,只在海拔800到2000米的高地生长,偏爱18到22℃的年平均气温,需要清晰的干湿季。
但在2025年年初,巴西阿拉比卡主要产区米纳斯吉拉斯州整整40天未见一滴雨,温度飙升到35℃,浩荡的热浪烘烤着漫山遍野的咖啡树,咖啡树被迫将水分用于“自保”,无法开花结果。
巴西是全球最大的阿拉比卡生产国,预测减产的消息一经传出,焦渴立刻刺激纽约洲际交易所的咖啡期货价格一路攀升,2月突破每磅4.2995美元,刷新了47年来的纪录。
蝴蝶效应牵动世界市场,中国云南及越南、哥伦比亚等地并未遭遇同样规模的干旱,但它们的咖啡豆也被全球基准价带着一路狂飙,连带在云南咖啡田抓虫的工人价格都涨了。
我问那棵渴死咖啡树的园主,“咖啡涨价,你们不应该赚钱吗?”
他看了看其他幸存的咖啡树,顶端叶子已掉落,该结果的枝条上没有果。“没有咖啡,有什么用呢?”
因为干旱,2025年仅米纳斯吉拉斯州的减产,就接近云南一整年咖啡产量。
巴西自然研究所法布里娜·博尔赞·马丁斯教授及其团队用时5年测算21世纪气候模型,揭示了更严酷的现实——由于气温升高、蒸发量增加和降水量减少,缺水正影响着约79%的巴西阿拉比卡咖啡产区,咖啡不仅产量下降,而且病害蔓延、豆粒不齐、残缺频现。
在如今“人手一杯咖啡”的时代,野生阿拉比卡咖啡甚至因气候变化、栖息地丧失和病虫害等威胁,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中被评为濒危物种。法布里娜教授判断,“如果全球变暖,升温从2℃增长到3℃,风险将扩大到全球80%以上的咖啡供给。”
至于那棵渴死的咖啡树,它的主人没有钱建水库和灌溉系统,他听说我来自中国,祖辈也耕田,便扑闪着落寞的蓝眼睛问我,“你有什么经验可以教教我吗?”
可是,为什么会不下雨呢?

▲米纳斯吉拉斯州,咖农祖孙三代,他们的咖啡产量2024年因干旱减产30%
曾经,上帝是偏爱巴西的
在巴西北部城市贝伦,我见到了亚马孙环境研究所(IPAM)执行主任安德烈·吉马良斯。2025年11月,这里正在举办联合国气候大会COP30。
见面时,我们都穿得很“清凉”,短袖配凉鞋。在启程前,我们收到主席国巴西的嘱咐邮件,由于天气闷热,“不要穿正装。”
安德烈问我,你知道为什么巴西能种咖啡吗?
说起来,最早的起因是个香艳的故事。18 世纪初,法国海军将咖啡带入新大陆,但严格控制新鲜的咖啡种子外流。1727年,一位巴西官员在调停法属与荷属圭亚那边界问题时,与法国总督夫人相恋。离开时,他在众目睽睽中收到夫人的一束花,花中暗藏咖啡种子。他赶紧顺流而下,奔逃至亚马孙河口,就在我与安德烈相见的地方——贝伦,种下咖啡。
然而,真正建立巴西咖啡帝国,却是源于一场世纪大火。《巴西之根》中写道,欧洲殖民者带着他们的奴隶冲进大西洋沿岸森林,开垦、焚烧,竭尽全力地对土地进行无节制的索取。约三亿吨树木应声倒下,在浩瀚的圣保罗高原,留下了适合咖啡生长的肥沃红土。
只有红土还不够,咖啡生长需要水。
南纬23.5°,向东穿过大西洋,那是非洲西南部的纳米比亚沙漠;沿着同一条纬度带向西是澳大利亚内陆,广阔的干旱区干燥粗犷,生态脆弱而广袤;即使在南美洲的西岸,也是沙漠——这条纬度带贯穿的地球表面,大多炎热而寂寥。
“但在这条纬线上,有一个例外。”安德烈说。
那就是巴西的圣保罗及其周边。在原本被干旱统治的纬度上,这里却是一块罕见的绿色断层。土壤深厚而潮湿,空气中带着水汽,足以让咖啡田像拼花地毯般铺展大地。
“因为我们有亚马孙雨林,”安德烈解释。北部的亚马孙雨林通过蒸腾作用,每天向大气释放巨量水汽,在季风与地形的作用下,这些水汽被搬运到巴西中南部,形成一条条看不见的“飞河”。
正是这些“飞河”,孕育了一望无际的绿洲平原。于是在巴西,人们流传一句俗语——“上帝偏爱巴西。”地球之肺,世界一半的热带雨林被安在了巴西,大片的咖啡田得以不需灌溉,便能在季风般的降雨中生长、结果。
然而时至今日,飞河消失,大旱降临。
原因也不复杂,“相比我还是个婴儿时,亚马孙雨林已失去了20%。”安德烈今年57岁,络腮胡子中间那撮已经变白。窗外,浑黄的亚马孙河浩荡而过。
1980年代,巴西正从食品进口国转型为食品生产和出口国,安德烈一度立志要成为农学家来帮助祖国。然而,在一堂大学实践课上,当老师要求他踩下巨大链条相连的拖拉机,以铲平一切的架势向森林行进,树木在他面前倒下,“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可怕的事情,是侵略,抓住所有并杀死一切。”他从拖拉机的椅子上下来,盯着老师,“我不做这个。”
从那天起,他成为一名环保人士,建立保护区、监测森林动态,跟政府和农场主对话。可努力保护森林30年,“我在一生中打过的许多战役都失败了。”
巴西的森林砍伐随政治周期起伏。21世纪初,砍伐率曾一度下降;但博索纳罗政府上台后鼓励农业扩张、削弱监管,亚马孙森林迅速被转为牧场和农田。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统计,仅2020至2021年,砍伐面积就达13235平方公里,升至2006年以来的高位。
这次的COP30会议特意选在贝伦——赤道上最大的城市,更是世界最大热带雨林“地球之肺”的入口。我们不再只是在文件里谈论亚马孙,而是站在雨林边缘。“COP的目标之一,就是停止森林砍伐,”安德烈说。
会议现场,烈日暴晒,临时搭建的白色气膜犹如蒸馒头,“不穿正装”的提醒简直救了参会者的命,熟人见面打招呼,“你今天热坏了吧”,一边拼命摇扇。1.5度的升温,在短期内已成为现实。
“哀叹并非良策,我们需要解决方案,”COP30主席开幕致辞。会议中途,曾出现一个草案版本,建议制定全球“结束毁林”路线图,却遭到沙特、俄罗斯、印度等国的反对。
在热带雨林地区,本该每日3点下一场“报时雨”,但时节已然紊乱,时而几日不下,时而突然大雨砸落,砸在会场顶部的气膜上,震耳欲聋。

▲2025年11月11日,巴西贝伦,COP30联合国气候峰会会场,一场讨论农业如何应对未来的会议
鸟屎里的黄金
会议进行到第三天,我迫不及待地从“蒸笼”逃出,直奔咖啡庄园。巴西幅员辽阔,从贝伦出发,历经5个小时飞机、一次转机、2小时汽车,在巴西东南部圣埃斯皮里图州进山时,天已经黑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打开车窗,繁星摇晃。
第二天天亮,我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大西洋沿岸的森林保护区。南半球春天11月的枫香树绿意正浓,猴子在嘉宝果树上穿梭,满地是掉落的紫色大果,巴西南洋杉的树冠像烟花绽放,皇后椰子树细直高挑、“羽毛”般的叶子四散,柑橘树上刚结出青绿色的果,湖面豁然开朗,睡莲流淌,两只黑色大鸟在旁踱步。
“咖啡呢?”我问身边人。
对方笑了,“你仔细看”,他指了指的湖边森林的中下层。
1米多高,深绿色、波浪状的厚实叶子,隐约可见绿色小果,那不就是阿拉比卡咖啡树嘛。我没有遇见想象中如大地毯般一望无际、延续到天际线的咖啡田,相反,这里的所有咖啡都藏在森林里,由森林庇护。
咖啡庄园主恩里克·斯洛珀骑着摩托风驰电掣而来。65岁的他体型矫健,1米8的大个,鹰钩鼻,眼神锋锐,眉毛花白。
他告诉我,我目之所及郁郁葱葱的森林,不过是最近60年的产物。在20世纪世界大战期间,大量德国、意大利移民定居于此,以放牧砍伐为生,“一切的自然都消失了。”
1962年,当恩里克的祖父收购这片庄园时,这里一度只剩裸露的土地。他们重新栽种树木,做木材生意。可到1996年恩里克接手时,由于全球范围内对森林的非法砍伐和疯狂竞价,木材价格跌到冰点,他打算种咖啡。
祖父不希望好不容易种下的树木全部推倒,于是叮嘱恩里克,他不想只有咖啡,他想要树,想要看到鸟、看到活的东西。
正好在一个咖啡展上,一位科学家告诉恩里克,全球对有机咖啡的需求增长率每年为5%到20%,根本没有足够的有机咖啡来满足需求。
“我决定在森林里种咖啡,”恩里克说。这套种植方法叫“Agroforestry”,农林复合种植。在传统的单一农业逻辑中,土地想用来种咖啡,先要清掉森林。但在Agroforestry的概念中,森林就是作物的一部分——这也意味着成本高昂,既减少了种植面积,采摘咖啡时也无法用大型机器。
从表面上看来,“保护森林”与“经济发展”互相博弈。安德烈说,这取决于“价值在哪里”。过往,价值在森林之外,只有砍伐森林才能种咖啡、大豆,所以一旦换了政府,削弱监管,则森林砍伐率立刻反弹。但现在,“价值认知正慢慢发生改变,要让价值产生在森林之中,保护森林的人获得奖赏。”
在祖父种植森林40年之后,荒地生长出森林,森林给予恩里克的奖赏出其不意。
2008年,恩里克接到员工电话,“咖啡要毁啦!”他赶到农场,十几只大鸟正大快朵颐地吃着他最成熟的咖啡果,地上一片狼藉。它们是灰腿冠雉,当地人称“Jacu”,全身暗褐色,体重约两斤,拖着长尾,红色喉垂像系着红领结。
这种鸟原本栖息于南美洲中南部的高大森林,随着巴西大西洋沿岸雨林的消失,当地已多年未见。但经过四十多年的植树和修复,这里成为自然保护区,它们随着森林一起回来了。
看着它们正在破坏最好的咖啡,有人提议要猎杀它们,可这里是自然保护区,恩里克什么都做不了。一筹莫展之际,他想起有人赠送给他的猫屎咖啡——印尼的麝香猫吞食咖啡果后,在消化道内发酵,再从粪便中收集烘焙而成,带有泥土和巧克力的芬芳,售价极其昂贵。
一个想法蹦出来,“有没有可能做鸟屎咖啡?”
Jacu嘴很叼,专吃最甜的咖啡红果,每两小时拉一次。因为怕咖啡豆被雨水泡烂,从清晨起,人就要跟在Jacu屁股后面捡屎,其中有Jacu无法消化而拉出来的咖啡豆。
最初,恩里克他们按传统的咖啡制作方法,将豆子清洗、冷冻、干燥、烘焙。第一次产品出炉,“嚯,这些屎,喝起来也像屎”,那是绝望的味道。
经过两年锲而不舍地尝屎,终于有一天,成功了,“咖啡的味道如同初升的太阳。”
Jacu以不同的水果为食,咖啡豆在体内发酵,Jacu咖啡带有馥郁的柑橘、嘉宝果的果香,清甜柔顺。刚一面市,稀有的噱头即吸引来媒体报道,一炮而红,传奇故事的咖啡售价自然不菲——每公斤是普通咖啡的30倍。
在外人看来,恩里克守着一群“会下金蛋的鸟”。有人建议像麝香猫咖啡那样,将Jacu圈养起来,以防飞走。但他拒绝了,“那样也许更赚钱,但一旦被卫星监测到,故事就不成立了。”
在恩里克看来,Jacu也在为咖啡庄园“打工”。它们一出现,就意味着咖啡果已成熟,可采收,它们还是天然的种子传播者,让森林在咖啡园中自行再生。
其实,让Jacu留在庄园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保住森林的多样性。Jacu是一妻一夫制,只要树种丰富、生态稳定,一只留下,就会安家。
我们到访庄园时,正值Jacu繁殖季,鸟妈妈带着出生仅四天的幼鸟从旁经过,恩里克一脸慈爱地看着。

▲咖啡庄园主恩里克·斯洛珀
梦幻泡泡
到咖啡庄园的第二天,天气阴沉,天空飘下几滴雨,大家眼里都有点兴奋,众人渴雨久矣。
2024年年底遭遇高温大旱,庄园所在的圣埃斯皮里图州也是重灾区,这里遍布花岗岩,雨水落在山上,顺着山势流下,像漏斗似的汇成暗河,流向维多利亚港。可是2024年,住在山顶的人甚至没有水冲厕所。
干旱的创伤延续到2025年,恩里克拨开路边一棵阿拉比卡咖啡树的叶子,树上有白花、绿果、黄果。“在一棵树上,同时出现这三种状态,说明树的状态很差,明年可能就不会有高产量了。”
他回忆,这样的热浪已不是第一次。2015年那次许多咖农损失惨重,后来两三年,降雨极端疯狂,连续催花,却又打落花朵。气温上下波动,夏季中旬,夜里居然能降到7℃,冬季的温度有时却高达35℃。娇嫩的阿拉比卡饱受折腾,农场以往一年开两茬花,后来竟开了五茬。
“一切都混乱了。”恩里克说。种咖啡不像大豆或玉米,每年变换种植区,一棵咖啡树,约要4到5年才会迎来丰产,“做什么,怎么做,我们必须非常谨慎。”经历过2015年连续三起极端天气后,他意识到,“我们得进行一些风险管理,并从我们必须犯的错误中学习。”
他挥手划过眼前的森林,这就是他的风险管理,我才发现,那些“杂树”,其实是“有心之举”。
在高温时,位于高层的印加豆树和合欢撑起高高的树冠,嘉宝果和巴西樱桃在其间生长,为咖啡树遮荫。刮风暴雨时,这些阔叶树层层缓冲,又避免了咖啡花直面冲击,中层的棕榈科皇后椰子树维持微气候稳定——在森林荫蔽的下方,才是我们所看到的阿拉比卡咖啡树。因此2024年,“我没有遇到很多问题,(因为)水就在土壤里。”恩里克说。
这片农林混合种植的森林,不仅成为他面对极端天气的屏障,庇护咖啡、唤回Jacu,也营造了庄园的多样生计。即使因为干旱咖啡收成受损,嘉宝果和柑橘果酱、森林蜂蜜,以及围绕生态和咖啡展开的旅行和讲解,都能带来收益。
一位朋友感叹,“遍地都是钱啊。”“这种做法不再剥削土地资源,”一位农林混合种植的研究者说,“它是一种共生。”
很多人认为,再生的森林不如原始森林重要。“但不是这样的。再生看似微小,却与原始森林同样有价值,”恩里克给他的品牌直接升华,“我做的不是咖啡,而是再生。”销售用同样的叙事打动顾客:你买的不只是咖啡,而是在支持森林。
往庄园周边看,一座高1822米的花岗岩山体,山峰在阳光下呈现出蓝绿色,因而此地得名“Pedra Azul”,在葡语中是“蓝岩”的意思。围绕这片自然环境,孕育了小镇的旅游业,到处都是旅馆民宿。大城市的中产家庭假期自驾至此,在山间徒步、欣赏兰花,在山顶的天然泳池沐浴,下山后在酒店里做spa,在意大利餐厅品红酒、吃芝士火腿,到庄园品味Jacu咖啡。
恩里克的朋友开了一家森林浴奢华酒店,带着我去倾听森林的声音,正念冥想,触摸50年的蕨类植物。我感受到大熊猫般的待遇,他们极其慷慨,使劲送我咖啡,展示小镇的有机产品、艺术品。“这里的人们相互依存,一起合作,没有恶性竞争。”
我听着大佬们谈笑风生,一面感叹他们深谙森林价值的眼光,同时又感受到一种不真实——这套解决方案太完美了。
我好奇,他这样的人还会担忧未来吗。他说,从没想到世界会走到如此不确定的地步,气候危机,经济崩塌,“人们在生存,他们不再生活”,他谨慎地下了个定语,“我是指90%的人类。”
“其余10%是特权阶层,”他张开双手,像国王一样,轻松揽来整个乌托邦,“我就是其中之一,你瞧我的生活,我住在一个梦幻泡泡里。”
他的坦诚肆无忌惮。他告诉我,自己不愿被干旱控制,当极端气候已成定局后,山体的一面便开始施工,他把水库扩建了两倍。
他的希望来自于财富为他争取到的时间和空间,面对气候危机,可以建水库,祖传的森林能保他一生无忧。
那剩下的90%呢?

▲晒干的鸟屎咖啡
“他连虫都杀不起,怎么应对气候变化?”
加布里埃尔·德迪尼要带我去看“剩下”的人。从圣保罗周边出发,我们一路疾驰,前往米纳斯吉拉斯州Ouro Fino小镇。
加布里埃尔今年42岁,双眼笑起来眯成弯缝,微微下垂,像《疯狂动物城》中的树懒。他来自国际民间组织团结基金会,他们希望推动农业产业链既可保护环境,又能带动经济发展。
我们经过一个又一个农场。加布里埃尔介绍,巴西的咖啡产量,80%来自大农场,20%来自中小农场。但从人口组成来看,则完全倒置——巴西30万个农场(也有统计说是45万),80%是中小农户,20%是大农场主。
“因此,在整个供应链中,中小农户总是被边缘化,无法议价,也缺少技术信息。”加布里埃尔说。所以他的工作是把企业提供的社会责任项目资金带到产地,传递技术信息,支持1000户中小咖农家庭应对气候变化。
5小时后,我们爬上米纳斯吉拉斯州Ouro Fino小镇的山顶,向远处眺望,这座约533平方公里的小镇,丘陵如浪,落山风穿过咖啡叶。
两百多年前,此地以开采金矿为生,当金矿枯竭,殖民结束,又进入了放牧和咖啡时代。如今,生活在这里的3万人,有一半的生计和咖啡产业相关——就连这里的圣诞树都是咖啡树。
然而,由于此地多山,无法使用大型机器,所以基本都是小农户,他们的咖啡储存在当地合作社或卖给咖啡出口商,这些出口商随后供应给麦当劳等跨国公司,然后再出口到欧洲、美国和中国。
爱德华多一家早已守在农场门口,这正是加布里埃尔口中的中小农户之一。他们特意备下了当地特色的奶酪面包:“这意味着有人没有放弃我们家。”
爱德华多24岁,络腮胡子裹着圆乎乎的脸蛋,深邃的眼睛宛如黑葡萄。他的父母曾是咖啡采摘工人,他则在咖啡树下出生。

▲爱德华多一家
随着近年来咖啡价格的上涨,他家慢慢有了16公顷的咖啡田。他们建房,靠贷款购买树苗、化肥,扩大种植。但2024年的干旱让产量减少了30%,还贷的压力有时会让他晚上睡不着觉。
我问他为什么不像恩里克那样建水库、建灌溉系统,“太贵了,一台设备需要4万雷亚尔(约合人民币52600元)。”
这个问题有点类似“何不食肉糜”。加布里埃尔解释,与大农户相比,中小农户在面对气候危机时,更加脆弱。大农户有灌溉设施,可以重新购买肥料,过渡恢复生产。但中小农户主要靠贷款种植,如果没有生产,无法偿还债务,也就没有钱和信用额度投资到下一年,从而进入恶性循环,“他们失去的不仅是土地,而且是所有。”
对中小农户的挤压,不仅来自天气,甚至来自应对气候政策本身。
根据欧盟零毁林法规(EUDR),为了应对气候变化,未来几年内,相关企业必须证明,它们提供的咖啡、可可等产品不是来自毁林土地,还要能追溯到具体地块,才能卖给欧盟。
对于大农户,他们有充足的人和资金去完善供应链系统,但“对于中小农户,他们缺乏知识和信息渠道去了解,到底如何证明自己没毁林,无法证明,东西就卖不出去。”一位公益组织人士说道。
当出席COP30的政治家们一边喝着30块钱一杯的咖啡、一边讨论气候危机应对方案时,巴西、危地马拉的小农户挣扎在生存线上,“他连虫都杀不起,怎么应对气候变化?”一位可持续发展人士为此愤愤不平。他们根本没有条件去应对毁林申报的问题。
“各个国家的发展水平不同,对所有人适用同样的规则是不公平的,”加布里埃尔说,“上面到底怎样才明白,他们(农民)不是年报上的漂亮数字,是一个又一个的家庭。”
亚马孙环境研究所的安德烈直言,这是以欧洲为中心的殖民主义,“如果你不遵守我定的规则,我将惩罚你,不从你那里购买。”
《拉丁美洲切开的血管》一书指出,拉丁美洲一直被作为欧洲强国的原料地,这个地区丰富的物产和矿藏、劳动力,先是被转化成欧洲资本,而后转化为美国资本,并在遥远的权力中心积累。
“几个世纪后,拉丁美洲仍然起着附庸的作用,继续为富国之需要而存在。”书中写道。巴西的国名来自于巴西红木,在殖民毁林中,巴西木消失了;后来是金矿,然后金矿也枯竭了;再后来是种植园的甘蔗、咖啡——如今以气候之名,上帝的偏爱成为一种诅咒,世界越是向前发展,则越是加剧国家之间的不平衡,贫穷在蔓延,财富在集中。
“这是在制造贫困,带着一贯傲慢的姿态。”安德烈说。美洲鹭划过夕阳,俯瞰着贫民窟。
2025年11月17日,四万民众走上贝伦街头,抗议原住民和社区代表在气候谈判中被边缘化,质疑谁该为失控的气候买单。
至此,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咖啡如何应对气候变化的故事,而是关于如何打破“富的更富,穷的更穷”的两极化发展模式。
“我们希望是平等的对话,面对气候危机,我们一起来做。”安德烈说道。

▲2025年11月14日,游客参观鸟屎咖啡的制作
微调天秤
烈日暴晒,在咖啡田里,爱德华多让我蹲下,拨开树下的稻草,“你摸摸土。”我发现,土居然是湿的。
这是他从加布里埃尔那儿学来的秘密武器,面对干旱,在咖啡树底下铺上稻草、落叶和咖啡壳,这项措施既可以让土壤保湿,又能作为有机肥,帮他减少了40%的化肥的成本投入。
但就是这样简单却可以拯救咖啡树的技术信息,却得之不易。
爱德华多说,从5年前开始,他们就已经发现极端气候越来越频繁,也知道自己过往的种植技术已无法应对气候变化,可网上的信息错综复杂,难以辨伪。他很想了解前沿的应对气候变化的农学知识,但这些往往只集中在大城市,“你知道,我们总是被忽视的。”
巴西自然研究所法布里娜教授的学生、气候模型的另一作者,就是一位中小农户,深谙小农户的困境,所以她们特意在研究里详述让小农户更容易实施的应对极端气候的策略,比如改种耐气候变化的咖啡品种、调整种植日期,将咖啡与其他作物间作。
我提出疑问,咖啡品种研发需要大量成本,象牙塔里的信息难以抵达田间。
“你知道,仅仅靠小农户自己,是很难的。”法布里娜教授说。应对气候变化,无法依靠个体的强撑,而需要一张可以上下联结承托的网。
网的上层,是基因研发。在cop30会场5公里外,巴西农牧研究院(Embrapa)的科学家正在田里试验,挑选更耐高温的基因品种。十多年的研究,也许会换来一家子的生计。一位科学家叮嘱,“只有保护基因的多样性,才能为未来留存更多的可能性。”
巴西咖啡合作社为法布里娜团队提供咖啡数据,让她们研究气候和咖啡模型;法布里娜教授团队发表论文、编写技术指南,并通过米纳斯吉拉斯州的咖啡合作社直接分发给农民。
有时帮助也可能来自于富人邻居。在平日里,恩里克会把自己庄园农林混合种植的知识普及给小镇的其他中小农户。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带我去到秘密酒窖,里面藏了两瓶酒,上面刻着女儿出生的年份。“你知道,我有两个女儿,我希望她们生活在更好的世界。”
而像团结基金会这样的非政府组织,平日会在城里、展会、大农场和论坛上,向科学家了解到前沿的应对气候知识,建立区域数据库,加布里埃尔和他的同行们再把这些知识带到乡村。
有时,这张网需要结得更大,因为这也不仅仅是巴西中小农户的事。
在我拜访爱德华多时,越南中部因暴雨引发了新一轮的洪水和山体滑坡,数百个家庭连夜撤离,一些咖啡种植园被洪水淹没,而此时台风又至。2024年,埃塞俄比亚戈法地区遭遇强降雨,山体滑坡,基础设施严重破坏,影响了咖啡从产地运到港口;2025年,世界第三大咖啡生产国哥伦比亚过去三年来首次减产,因为降雨减少。
2025年,云南普洱咖农确实赚了一波,可是据食通社报道,他们仍忧心忡忡。近三年,云南普洱每年的初雨都提前,使咖啡树提前开花,后续因降雨不均,导致早结的花苞枯死,往后的收成可能不及预期。气候变化影响的到来,只是早晚的事。

▲2025年11月25日,加布里埃尔 (左) 、爱德华多 (右) 与农业技术人员讨论咖啡种植
气候的邀请
偶然间,在爱德华多家中,我发现还有另一座天秤。
加布里埃尔刚进他们家时,把爱德华多的妈妈请出来一起交流——这是有意为之。他解释,在咖农家庭里,过往几乎所有重要决定都由男人做主,从谈生意、签合同到选技术。每当有客人或重大事情商量,女性往往只是端出蛋糕,随后回厨房或卧室。
信息、技术和知识由男性掌握,家庭的权力结构也因此奠定。“这是不公平的,”他说。
在离Ouro Fino不远的黑金城,古老的教堂里有一幅《最后的晚餐》,画上是14个人,比原版多了一位端咖啡的女性,她在一旁站着,服侍桌上的13人,她没有上桌。
丹妮尔·佩雷拉·巴利扎在米纳斯吉拉斯州东南联邦学院担任研究员。采访中,她打开电脑,向我展示了几十年前女性在咖啡田中劳作的照片。在超过200年的葡萄牙殖民历史中,女性始终参与着咖啡生产的各个环节,从种植、采摘,到晾晒咖啡豆。然而,几乎所有商业层面的合约,无论是咖啡销售、生产资料采购,还是加入合作社的配额登记,往往都只以男性的名字签署。
“女性一直都在,”丹妮尔说,“但大多是以一种隐形的方式存在——许多女性只被视为丈夫的帮手。”
“女性在咖啡价值链中缺乏话语权。”丹妮尔说。国际妇女咖啡联盟(IWCA)进入巴西,希望能改变这一现实。
2015年加入IWCA后,丹妮尔与巴西多家机构的研究人员一起,采访了数百位女性咖农,记录她们的声音,鼓励女性把握商业机会,开设针对女性的气候变化工作坊,并推动国家颁布针对女性咖农的扶持政策。
2025年,因推动变革,她成为《福布斯》巴西版评选的“农业科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五位女性”之一。“我希望女性相信自己的潜力,梦想取决于内心的力量和知识。”
气候变化带来的,也并不总是坏事——它颠覆了所有过往的农业知识、技术和经验,男人和女人又回到同一起跑线上,并且这回,他们必须一起面对。
每次下乡,加布里埃尔都特意把女性喊出厨房,跟她们聊聊家里到底一年能赚多少钱、最新的种植知识。在他看来,“男人总是更传统、更固执,但女性寻求改变,愿意接受新技术、新知识。”
“气候在邀请我们(女性),”丹妮尔说,“从小,女性被训练习得‘照料’的技能,而现在,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去照料土壤、水资源和生物多样性。”
就这样,润物细无声地,女性开始掌握知识,声音被听见,“也许将来她们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呢”,加布里埃尔说。
在采访时,我问爱德华多,“你和这些公益组织的关系像什么”,他一时不太明白。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是爱德华多的母亲,她说,“他们像咖啡树下的肥料,有一天,我们这些小苗会长大”——露西亚·迪亚斯女士清晰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们,咖啡行业中的女性,并不是要与男性竞争,”丹妮尔说,“而是并肩而战。”

▲Jacu鸟在咖啡庄园踱步
日常的希望
临别时,安德烈教给我一个词“Mutiro”,它来源于巴西亚马孙原住民,在过去,原住民一个人无法盖房子、生产食物,所以需要大家联合起来一起合作,这个过程被称为“Mutiro”。
如今,所有人都必须重新学习如何与自然共处,不管男人女人、富人穷人、富国穷国,“应对气候变化也需要Mutiro”,安德烈说,“这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工作,但是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在我的寻访咖啡之旅快结束的时候,COP30大会也落幕了。这次会议的结果未达预期,既未设定化石燃料的淘汰路径,也未形成具体的森林保护方案。
“你以为我会把希望寄托于一次大会吗?不,从来不,只有日常,才能带来希望。”在亚马孙旁边的小岛人家说道。
(感谢方容、章智威、崧、汪刘左、Nat、Caesar 、Cássia Gabriele Dias 对本文的帮助。)

▲从飞机俯瞰亚马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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