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记者 刘佳伦
发自 内蒙古
这次抗洪,让支队很多人记住了这个默默无闻的蒙古族战士。时任排长吴小勇回忆,“当时没有工程机械,抗洪主要还是依赖人力。我们都没想过这个新兵会冲在最前面。”
一千多亩盐碱地改为“希望的田野”,村民们在水上发电、水下养鱼、塘边放牧。当地村民称布和图木尔,是草原上的“好安达”(好兄弟)。
2025年3月,布和图木尔准备去北京参加两会时,行李箱里装上了巴彦淖尔的特产——狼山镇的玉米、特色葵瓜子、西红柿果汁、炒米、奶酪等,他想让这些特产跟他一起“走出去”。

2025年7月,布和图木尔在战术训练场上。受访单位供图
内蒙古巴彦淖尔的深冬,风在呼啸,白天气温也逼近零下10摄氏度。
初见布和图木尔时,他刚走下训练场。身着冬季迷彩作训服,背着沉重的防弹背心,身上还带着一股硝烟味。
在蒙古语里,“布和图木尔”意为“坚硬的钢铁”。初次看到这位身材魁梧的武警少校,你会觉得人如其名。
然而,若将时光回拨二十年,当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新兵连的花名册上时,昔日战友们眼前浮现的,是那个习惯沉默的牧区少年。
那一年,作为班里唯一的蒙古族战士,19岁的布和图木尔虽听得懂普通话,却难开口。每次战友搭话,他都得在脑子里“先翻译一下,转个弯儿”。布和图木尔便不爱说话,总是低头做事。
直到下连队不久后,在抗洪一线跳入冰河、在训练场上背着五支枪死磕“9米攀登”,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才让支队官兵记住了这个“硬骨头”新兵。
如今,布和图木尔是武警巴彦淖尔支队少校副参谋长,是人大代表,也是“最美新时代革命军人”。这些光鲜荣誉背后,是冰火淬炼、血汗磨砺,更藏着牧区少年走出贫瘠故土后,又以热爱与担当反哺草原的赤诚初心。
新兵,硬骨头
巴彦淖尔,蒙语意为“富饶的湖泊”。其北部是苍茫的乌拉特草原,毗邻蒙古国边境。南部则是肥沃的河套平原,中部横亘着巍峨的阴山山脉。
千百年前,唐代诗人王昌龄留下千古名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布和图木尔所在的连队,就驻扎在阴山这座古老山脉的南麓。
新训结束10天后,布和图木尔就迎来一次艰巨的考验。
2006年4月,巴彦淖尔乌拉特前旗连续暴雨,污水处理站围堰决口。灾情就是命令,支队官兵闻令而动,火速奔赴180公里外的抗洪一线。
那天,雨夹雪,风很大。
布和图木尔回忆,“我们穿着雨衣低着头走,不敢抬头。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抵达现场,面对混杂着冰碴的污水,时任中队长王延魁带头跳了下去。看到这里,布和图木尔没有迟疑,穿着棉衣、棉裤“扑通”一声跟了下去。水很深,直淹没到成人肚脐。布和图木尔个子高、力气大,负责打木桩。在冰冷的污水中,他和战友们把自己化作了堵漏的人墙。
草原的寒风极为凛冽。当他们准备上岸时,湿透的衣物被风一吹,瞬间就冻成了“冰甲”。在那场持续十多个小时的鏖战中,为了防止身体冻僵,布和图木尔和战友们连吃饭都不能停,捧着碗跺脚、走动。
条件艰苦,战友们都在咬牙坚持。布和图木尔记得,结束任务通知撤离时,很多新兵都忍不住哭了。正是凭借这股“豁出去”的劲头,他与战友们成功合龙缺口,他也因此荣立军旅生涯的首个三等功。
这次抗洪,让支队很多人记住了这个默默无闻的蒙古族战士。时任排长吴小勇回忆:“当时没有工程机械,抗洪主要还是依赖人力。我们都没想过这个新兵会冲在最前面。”

2018年,布和图木尔与战友们奋战在乌拉特前旗抗洪一线。受访单位供图
抗洪归队后,布和图木尔甚至来不及喘息,就一头扎进了内蒙古武警总队比武集训的选拔场。
这是一场残酷的淘汰赛。作为新兵代表,他要与总队最优秀的官兵同台竞技,争夺仅有的10个名次。
其中,最难的科目是“9米攀登”。对于人高马大的布和图木尔来说,他无法像小个子战友那样身轻如燕。为了弥补身型劣势,他开始背枪攀爬。
攀爬中,力竭滑落是常有的事,手掌上的皮肉被绳索生生搓掉,鲜血直流。旧伤刚结痂,下一次用力抓绳时又会崩裂开。“训练时顾不上,等缓过劲来才觉得疼。”他说。
集训那段日子,他每天早晨5公里、上午800米演练、下午10公里武装越野。“甚至晚上做梦都在跑步。”布和图木尔回忆,“早上起床听到要跑五公里,我还纳闷,不是刚跑完吗,怎么又要跑?”
最终,因为竞争激烈,列兵布和图木尔在当年的比武中错失名次。但他那股死磕的狠劲,却让所有老兵记住了这个刚下连队不久的“硬骨头”新兵。
尖兵,不服输
2008年,布和图木尔遭遇了他军旅生涯的“至暗时刻”。
在一次解救人质比武中,求胜心切的他失手击中了“人质”靶。“如果这是真人,怎么办?”这个念头瞬间如梦魇般缠绕住他。
“越想打好越打不好,我战胜不了心里的这种阴影。”尽管有些自我怀疑,也曾有些迷茫,但布和图木尔始终奋战在执勤一线。
最终,2013年7月11日的一次实战,让他战胜了自己。
那天,驻地乌拉特中旗海流图镇一游戏厅发生爆炸,犯罪嫌疑人疑似携带自制爆炸物潜逃。接到命令后,布和图木尔带队连夜赶往事发地域。
在长达10个小时的徒步追击后,次日上午,官兵们在川井方向的一段铁道旁发现了目标。面对携带爆炸物的歹徒,布和图木尔悄然迂回到其身后。面对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在这生死瞬间,他没有犹豫,第一个扑了上去,将犯罪嫌疑人死死按在身下,成功制伏。
这次实战也让布和图木尔豁然顿悟:真正的勇士并非无惧,而是面对恐惧仍选择义无反顾。

布和图木尔在射击训练场进行严格组训。受访单位供图
“克服恐惧的办法,就是直面它。”为了战胜“自己”这个最大的敌人,他重新走上训练场,开始了一场近乎疯狂的“反击战”。
他将拔枪、开保险、上膛、瞄准、击发这套动作拆解到了极致。战友练三四百遍,他就练八九百遍;别人端空枪体会,他就挂上沉重的依托物据枪,以此逼出极致的稳定性。“反反复复的长期磨炼后,我右手握枪的虎口,裂开非常多的口子。”
检验的时刻终于到来。2017年,总队“巅峰”比武拉开战幕。这是一场聚焦实战的全要素巅峰对决,布和图木尔必须在这里,再次直面关于手枪射击的“心魔”。
“平时怎么练,上去就怎么打。”此刻,上万次枯燥重复形成的肌肉记忆,跨过了内心的恐惧。
枪响靶落,行云流水。最终,凭借过硬的心理素质和技能,布和图木尔一举斩获个人指挥组第一名。后来,他也因此荣立二等功。
“他身上的七八处伤疤,都是在一次次的极限训练中留下的。夏天再热的天气,他也很少穿短裤,因为小腿上留下的暗红色疤痕,已经没有了正常皮肤的纹理。”与布和图木尔一起成长起来的战友丁志芳说。
每次高强度训练后,双手反复磨破又愈合,最后变成一个个老茧;为增强抗打击能力,与素质最强的队员身体对抗时伤到右眼角,缝过6针;练习“阳台攀登”,身上磕得全是淤青。直到现在,布和身上还常贴着膏药。
2017年,总队再次组织特战“巅峰”比武。参赛者大多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34岁的布和图木尔算是“老同志”了,可他依然带头参加。
比赛关键阶段,半月板损伤旧疾复发,他忍着巨痛打上封闭针,与战友一起夺得团体第三名的好成绩,个人更是包揽5个单项第一和指挥组综合第一。

2017年,布和图木尔(前排左二)在武警内蒙古总队特战比武活动中夺冠。受访单位供图
老兵,不想走
布和图木尔的老家在阿拉善右旗,位于巴丹吉林沙漠南端的戈壁小城。上世纪80年代,这里随处可见大片贫瘠的牧场,人烟稀少,物资匮乏。
布和图木尔的父亲和叔叔都是退役军人。每次讲到军营里的故事,他就听得入神。他经常摩挲父亲旧军装上的帽徽,对那颗闪亮的五角星爱不释手。
6岁那年,得益于国家好的扶持政策,布和图木尔的父母离开了长期生活的贫瘠牧场来到旗里工作,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在布和图木尔当兵那年,父亲亲手将帽徽交给他,希望这匹“小马驹”在部队成长为保家卫国的“千里马”。
刚入伍时,因为普通话不熟练,很多口令都需要班长反复提醒,闹出了不少笑话。
曾担任布和图木尔新兵连队长的王延魁说,支队开设“文化夜校”和“第二课堂”,利用休息时间为少数民族战士补习文化、教授技能。
说起当时学普通话的经历,布和图木尔记忆犹新。
“哎哟,那时候头疼得很。”他那时经常带着一本《蒙汉词典》,先查词汇,再查发音。队列指导书册上标满了拼音。拼音写不出来的,就用蒙语音标替代。
“一段长话分几个逗号,半句半句地背。”布和图木尔说,分句背诵时,有时候背了后面的,忘记了前面的,只能反复加深记忆。
最初的一个多月,他每天鏖战到凌晨两三点。每到班务会,班长就让他“讲两句”。哪怕他讲得吞吞吐吐,班长也鼓励他:“行,挺好,下次继续。”
很快,布和图木尔的普通话水平就突飞猛进。新兵结业考核时,他以全优成绩获评“优秀士兵”。这种“死磕”的作风,也一直延续在他随后的军旅生涯之中。
入伍多年,布和图木尔身边战友来了又走。与他一起来的同学、老乡陆续退伍。有人劝他,“部队太苦了,训练量又大,还不如带着安置卡回老家”。
但是,布和图木尔还是坚持留下来。他常常记起刚下连时队长的鼓励:“你好好干,没文化没关系,慢慢学。人家干一遍,你干十遍。”
正是这句话点醒了他,布和图木尔暗暗下定决心,要拼一把。

布和图木尔同牧民在草场聊天。受访单位供图
代表,“好安达”
来到巴彦淖尔工作二十余年,这里已经成为布和的第二故乡。艰苦的童年经历,让他对贫困家庭格外关注。
“小时候家里穷,别人哪怕给一件旧衣服、一颗糖,都让人很温暖。现在我有能力了,也想去帮助别人。”他说。
2014年,一次支队组织的军民共建活动里,布和图木尔见到了贫困学生马帅,他的父亲早逝、母亲离家出走,家中仅靠奶奶的微薄收入支撑。
“叔叔,我不想念书了,想像你一样当个兵。”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刺痛了布和图木尔的心。之后,布和图木尔主动联系学校,承担了马帅上学的费用。
2020年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马帅第一时间向布和图木尔发信息报喜。目前,布和图木尔资助的21名孩子里,已有18人考上大学,还有1人正在读研究生。
在众多受助者中,女孩张晓(化名)是他心头最大的牵挂。她的身世令人唏嘘,平日里主要由祖父母照顾。
爷爷、奶奶年事已高。有天他们打来电话:“布和啊,我们都八十多岁了,如果哪天我们走了,孩子咋办呢?”后来,布和专门与当地政府部门、检察院沟通,推动司法援助程序,为张晓去争取生活保障。
涓滴之水,虽能滋润草木,却难以浇灌出整片荒原。一时的捐款或许能让一个孩子完成学业、一个家庭渡过难关,但无法从根本上破解贫困背后的症结——比如,产业短板、资源匮乏、技能不足、保障缺失等。
2015年,全国吹响脱贫攻坚战的冲锋号角。2017年起,布和图木尔所在的巴彦淖尔支队与该村结成帮扶对子。布和图木尔因为有民族和语言优势,就主动请缨担任驻村帮扶责任人。
哈达淖尔村是传统村落,经济不发达。“我们村是半农半牧,祖祖辈辈靠天吃饭,有口饭吃就行,谁还愿意折腾?”哈达淖尔村村支书朱明明对当时的情况记忆犹新。
经过调研,布和图木尔与村干部一起“量身定制”了一套“去盐碱、修公路、搞光伏、留人才”的脱贫规划和帮扶举措。
据悉,巴彦淖尔支队先后投入七十余万元为村里建设“渔牧光一体化”光伏项目。一千多亩盐碱地改为“希望的田野”,村民们在水上发电、水下养鱼、塘边放牧。当地村民称布和图木尔是草原上的“好安达”(好兄弟)。
在军地共同努力下,2018年,哈达淖尔村11户42名贫困户全部提前脱贫摘帽。
2023年,布和图木尔当选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
一次次往返北京开会,一次次深入牧区调研,他的工作更忙了。2025年3月,布和图木尔准备去北京参加两会时,行李箱里装上了巴彦淖尔的特产——狼山镇的玉米、特色葵瓜子、西红柿果汁、炒米、奶酪等,他想让这些特产跟他一起“走出去”。
2024年,布和图木尔被评为“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2025年7月,他被评为“最美新时代革命军人”。
谈及这些荣誉,布和图木尔依然非常谦虚。“我很知足。从一个普通的牧区孩子走到今天,我特别感恩。”他说。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