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中山驼峰藤“重生”记

作者 林雨萱 2026-03-12 08:49

这是一株“藤”的苏醒故事。

2005年,它在五桂山首次被发现,取得突破;2011年,它一度消失在人们视野中;2026年,植物园苗圃里的超500株幼苗正茁壮生长——这是一株名为驼峰藤的藤本植物,一段从濒危边缘被“拉”回来的十年拯救史。

3·12植树节前后,廖浩斌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指导义务植树活动,前往沙溪镇濠涌小学开展自然教育活动……作为中山市自然资源局下属市自然保护地管护中心的林业高级工程师,每年3月前后,是他最忙碌的时段之一。

但无论多忙,他总会抽空去位于五桂山下的田心公园苗圃里转一转。那里有一片特殊的藤本植物——驼峰藤。

驼峰藤,因副花冠肉质隆起、形似骆驼峰峦而得名。国内野外分布点不足10个,全国第四个野生分布点曾落在中山。然而2011年,这个珍贵的种群“消失”了。直到11年前的一次偶然巡护,林业人员重新发现了它,并开启了一段持续十年的繁育之路。

驼峰藤,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 南方+ 林雨萱 拍摄

驼峰藤,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  南方+ 林雨萱 拍摄

寻踪:一次偶然的踏查

2011年,因城市建设需要,有关部门在五桂山附近修建道路。当林业人员闻讯赶到驼峰藤曾生长的区域时,2005年发现的那片植株已难觅踪影。

2005年的首次发现,也是一次意外的收获。当时,市林业部门开展全市野生植物普查,在五桂山发现了这种从未见过的藤本。

技术人员将标本寄给了华南农业大学的萝藦科权威专家李秉滔教授。收到标本时,李秉滔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他对技术人员表示:野生的驼峰藤怎么可能出现在珠三角核心区的中山?

毕竟当时已知的分布点仅有海南白沙、广东高要和鼎湖山,分布极为零散。但经过仔细比对鉴定,他最终确认:这正是驼峰藤,中山也因此成为该物种在全国的第四个野生分布点。

然而,那次发现后的6年里,由于各种原因,那片珍贵的种群被认为已经消失。

两年后,廖浩斌进入林业系统工作。“我知道名录里有这个东西,知道中山有驼峰藤,大概在田心公园也有,但没见过。”

2015年6月,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这一切。廖浩斌和同事在田心公园开展日常巡护工作时,发现路边爬着一株藤本植物。

“我们对没见过的植物会比较敏感。”廖浩斌回忆,当时看到那株开着淡黄色小花的藤蔓,隐约觉得像萝藦科的东西,但又不敢确定。

拍照、采集标本、查资料,随后他们将照片和标本发给华南植物园、华南农业大学的专家。很快,反馈回来了:这就是驼峰藤,国家二级保护植物。

“当时很激动,原来它并没有消失,就藏在深山里。”廖浩斌说,这次发现,让驼峰藤在中山的命运迎来了转折。

廖浩斌正在田心公园查看驼峰藤的情况。 南方+ 林雨萱 拍摄

廖浩斌正在田心公园查看驼峰藤的情况。  南方+ 林雨萱 拍摄

破局:从扦插到种子的繁育之路

重新发现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个濒危物种不再消失,才是真正的考验。

2015年起,管护中心迅速启动保护行动。技术人员在中山植物园(原“中山树木园”)建立了驼峰藤苗圃,尝试用扦插技术进行繁殖。从野外种群采集枝条,剪成小段,插入育苗袋,每天观察生长状况和生根情况。

“萝藦科很多植物都能扦插,我们尝试了一下,发现这条路是通的。”廖浩斌说。

但扦插有一个问题:所有植株都来自同一个个体,相当于“复制粘贴”,基因完全相同。如果大面积种植这种克隆植株,一旦遇到病害,可能整体衰变;而且相同基因的植物之间花粉交流无法正常繁育后代,类似于近亲繁殖。

因此,2022年,技术人员开始尝试通过种子培育的方式繁育驼峰藤。经过8个月的精心照顾,首批200多株幼苗茁壮生长。

与此同时,管护中心与中山大学、暨南大学等高校展开深度合作,陆续开展了《珍稀濒危植物驼峰藤的濒危机制与人工繁育研究》《珍稀濒危植物驼峰藤的药用价值研究》等课题。

廖浩斌说,虽然目前研究还停留在基础成分分析阶段,但夹竹桃科(原属萝藦科)是药用大科,作为该科成员,未来药用价值值得挖掘。驼峰藤茎叶中含有的强心苷、黄酮等成分,已展现出抗菌、抗炎的科研潜力。

驼峰藤,因副花冠肉质隆起,形似骆驼峰峦而得名。 受访者 供图

驼峰藤,因副花冠肉质隆起,形似骆驼峰峦而得名。 受访者 供图

新生:让“驼峰”重回山林

人工繁育的成功,是为了让驼峰藤回到真正的家。

2023年2月,管护中心将首批200多株通过种子培育的驼峰藤回归种植到五桂山。技术人员精心挑选了与原生境相似的生境:有树荫遮蔽,半阴环境。一部分种在路边区域,另一部分种在大寮村的深山密林里。

同年6月,更大规模的野外回归种植启动。如今,管护中心对驼峰藤采取了双重保护策略:在田心公园的原生地开展就地保护,在中山植物园内开展迁地保护。植物园苗圃里,通过种子繁育的苗木已超500株。

驼峰藤的“复活”,意义深远。廖浩斌打了个比方:“以前驼峰藤是独立的属,它对研究植物系统进化是很关键的一环。如果把系统进化树比作一面积木墙,驼峰藤就像众多积木中的一块。如果把这块积木抽掉,整面墙就缺了一块,不完整。”

从生物多样性角度来看,每一个物种都是生态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驼峰藤的传粉机制也颇为独特。中山大学团队研究发现,它的花呈黄绿色,对蝴蝶、蜜蜂等日间传粉昆虫不显眼,但夜间会释放一种类似发酵水果的气味,吸引蟑螂前来,帮助它完成传粉。

2026年,依托中山植物园的建设,驼峰藤有望被赋予更多使命。

在珍稀植物保护领域,跨机构的种质资源交流至关重要。此前,华南农业大学在培育驼峰藤时遇到困难,了解到中山的繁育成果后,双方进行了沟通交流。管护中心随即分送了十株苗木供对方引种研究。

“如今华南农业大学展示的驼峰藤,来自我们当初提供的这批种源,”廖浩斌表示,让保护植物能迁地到更远的地方,在不同迁地保护机构落地生根,正是植物迁地保护体系的意义所在。

今年春天,五桂山的驼峰藤又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藏在翠绿藤蔓间,暗夜中幽香浮动,蟑螂信使穿梭其间。

“我来的时候它已经‘消失’了,但我们现在做的,是让后人再也不用在档案里找它。”廖浩斌说。

驼峰藤在田心公园的原生地开展就地保护。 南方+ 林雨萱 拍摄

驼峰藤在田心公园的原生地开展就地保护。  南方+ 林雨萱 拍摄


【观察】AI可以替代人眼,守护“绿色”吗?

在科技迅猛发展的当下,无人机巡航、红外相机与AI识别等技术已广泛用于野生动物监测,为山林守护提供了高效支持。然而专家指出,在植物保护,尤其是珍稀植物的发现与精准识别方面,AI仍难以取代人眼,离不开专业分类学家的判断。

廖浩斌对此深有体会。他表示,目前行业内新记录或濒危物种的重新发现,仍主要依赖人的实地踏查。AI的识别逻辑本质是基于预训练数据的静态匹配,只能识别数据库中的已有物种,无法依据指令去寻找未被记录的类别。

更关键的是,植物的识别远比鸟类或哺乳动物复杂。廖浩斌分析,鸟类常在开阔水域活动,背景干净,AI通过轮廓和颜色即可辨识;而植物则身处森林,每一片叶子都呈绿色,背景复杂,不同物种的区别可能仅在于叶片背面是否有绒毛、叶缘锯齿形态、叶脉腺体等微小差异。当前AI技术受光照、角度、遮挡等因素干扰,难以通过一张照片精准捕捉这些细节,精度远不及人眼。

廖浩斌举例说,手机上的“识花君”等软件对常见园林植物尚可应付,但在野外面对数据库缺失的物种时,误判率极高。“AI可以辅助参考,但最终定种,必须依靠专家的经验,甚至需要采集标本、解剖花朵结构、在显微镜下观察。”他说。

这也解释了为何2015年驼峰藤的发现如此依赖人的“敏感”。那条路,护林员和技术人员走过无数次,但只有那天,廖浩斌和同事的目光瞬间聚焦,认出了那个“传说中的物种”。这种基于长期积累与现场直觉的判断,是机器难以复制的。

采写/摄影:南方+记者 林雨萱

部分素材源于受访者

编辑 王浩宇 钟政经
校对 吴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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