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所谓的正轨,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我们这一年

南方人物周刊 2026-02-23 14:14

▲图/受访者提供

▲图/受访者提供

亲爱的朋友,我写下这些,并非劝所有人都离职。轨道上刻着千千万条“我们应当做的事”,并不只是工作。但脱离它们或许并不可怕,甚至可能更好。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王佳薇

编辑 / 李屾淼 lishenmiao1989@126.com

朋友阿衡是社交媒体上最活跃的一个。

2025年夏天,她开车从广东出发,一路向西北,经过西安、兰州,抵达张掖、伊宁,接着南下,在香格里拉住了一整月。每天,她都会在朋友圈更新自己经过了怎样的风景,或是遇到怎样的突发状况。

那阵子,我困在不太顺利的工作与家庭琐事中,看她的分享仿佛精神吸氧。“你的生活我的梦。”我经常这么对阿衡说。她后来告诉我,自己常听人这么讲。

▲阿衡住在琼库什台时,在后山跟牧民家的小孩一起喂羊 图/受访者提供

▲阿衡住在琼库什台时,在后山跟牧民家的小孩一起喂羊 图/受访者提供

阿衡是我的研究生同学,我们毕业于香港一所高校的人文社科类专业——也是大家印象中不太好找工作的那种。毕业没多久,新冠疫情席卷而至,阿衡不得不回到她的家乡广东S市。她后来投了许多份简历,历经四次面试,成功入职S市某国企。

在她周围许多人看来,这是一份好工作。

阿衡在那里工作了四年。自驾游之前,她刚离职。她在群聊中分享这个消息时,我还是有点震惊。一方面,我知道她的个性与之前那份工作并不契合;但另一方面,这些年,我看到她开始骑行,足迹遍布华南,并且规律地健身、攀岩。我以为,这就是让她舒服的生活状态。

她后来说,这些变化都发生于换了领导之后。作为被前任领导器重的一员,她逐渐被新来的领导边缘化。加班不用说,沟通也不顺畅,“他是那种表面上很开明(的人),鼓励大家提出问题,但谁提问题都要被他反驳。”

起初她靠运动纾解,也写日记。家人劝她,“大环境不好,哪里都一样,就别再折腾了。”但她听着很反感,觉得不被理解。

她自己也投简历,彼时锚定香港,但发出的邮件基本石沉大海。2025年2月的某天,她本来计划跟同事一起庆祝生日,却被领导叫进办公室无故骂了一通,离职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当然这些都不是她离开的“正当化”理由。促使她下定决心的,是抑郁症状的躯体化。当工作不断入侵生活,沮丧的情绪骤增,她不再有力气运动,常常感到胸闷,“整个人有种动弹不得的感觉,工作期间也会突然大哭。”中医诊断她“血虚”,“压力太大”。

辞职后的一个月,她吃药、针灸,频繁地跑医院。她计划休息一年。

底气来自存款。入职以来,她一直住在家里,每月花销一两千,余下的大部分工资都被她攒下来。2024年,她便存够了自己的“去你妈的基金”(她至今未动这一账户)。

身体恢复了一些后,她想看海,于是自驾去了2024年春节骑行过的海南。

2025年6月,她再次独自出发,先开到西安跟几个一同健身的朋友相聚,接着向西北驶去。白天,她开七八个小时的车,唱歌、听播客、独自思考人生;晚上有时直接睡在车上,或找间青年旅舍。

阿衡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历险,有人评论:“好羡慕啊,但不敢一个人自驾。”“我就是一个人开车的。”她回。

“当我自驾游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内核更稳了,能接纳生活中的一切问题。问题来了,就解决。反而不会担心没有发生的事。”阿衡说,在许多突发情况发生的时候,自己最大的确定性是“有一辆车”,而“自己是自己最靠谱的支柱和后盾”。

车行驶至沙漠,穿过无人区,经历了失修陡坡的险象、无处方便的困窘,以及干燥风沙的洗礼,终于抵达赛里木湖。阿衡在湖边拍照、看书、瞎溜达。她原本是个喜欢计划和确定性的人,但如今,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

▲自驾第18天,阿衡抵达新疆夏塔看雪山 图/受访者提供

▲自驾第18天,阿衡抵达新疆夏塔看雪山 图/受访者提供

旅途中,她还发现住在哪座城市好像都差不多,“都可以过得很好。”在她之前不曾到过的沙漠偏远地带,她依然可以点到自己常喝的咖啡连锁品牌。“这里待得舒服就多待一天,磁场不对了就走。”

8月,她来到云南,在香格里拉的一间民宿住下来,做义工——在那里认识了许多人,最大的发现是,“原来大家可以过得这么开心。”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定居大理的人,“他有一辆小电动,用它送外卖,跑几天就休息一周。其实没有什么成功人士,大家都是普通人,做一些简单的工作生存。”

她也发掘了许多赚钱的路子,比如开顺风车、做户外领队、拍照、到广场摆摊。她住民宿,靠的也是打工换住宿。

▲阿衡在香格里拉打工换宿的民宿 图/受访者提供

▲阿衡在香格里拉打工换宿的民宿 图/受访者提供

阿衡的经历与我的一位受访者不谋而合。凡之昂辞职已经三年多,靠积蓄和一些零工生活(2025年春天采访时是这样)。她说,“不再工作后,我认识了很多也不工作的朋友,有人做设计,有人帮人文身,大家都不是很有钱的人,常常聚在一起讨论省钱的小妙招。我们避开周末高峰一起玩,约好每顿餐标不能超过50块。”

但脱离工作这条主流轨道并不容易。从动念到离开,凡之昂花了近一年。而在阿衡抑郁躯体化的那阵子,她仍在向朋友争取一个内推机会,收到对方发来的面试邀请才递了辞呈。

亲爱的朋友,我写下这些,并非劝所有人都离职。轨道上刻着千千万条“我们应当做的事”,并不只是工作。但脱离它们或许并不可怕,甚至可能更好。

就在两个月前,阿衡找到了新的工作。她现在是一名健身教练。“自驾的时候,我思考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工作的时候,想到的最理想情况是——用擅长的事赚钱、帮助别人,然后获得回报和正反馈。”她说。

祝我们新年都能给自己松绑,活得更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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