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从来不是敌人”—— 对话意大利前总理罗马诺·普罗迪

“在过去几十年里，中欧从来不是敌人，即使不是亲‘兄弟’，但我们也应该努力成为‘好表亲’，才能合作得更好。”10月17日，意大利前总理、欧盟委员会前主席罗马诺·普罗迪在“明德战略对话（2025）”上这么形容中欧关系。他坚信中欧合作不仅有利于彼此的发展，也有利于世界福祉。

罗马诺·普罗迪于1996—1998年和2006年—2008年两次出任意大利总理，被誉为“意大利工业经济学派”的奠基人之一。其于1999年至2004年期间担任欧盟委员会主席，期间积极推动欧元流通与欧盟一体化。2019年至2024年，普罗迪担任中意慈善论坛联合荣誉主席，如今仍活跃于中欧文化交流一线，是北京大学中欧慈善创新研究中心联合荣誉主席、北京大学首位“阿涅利意大利文明讲席”。

罗马诺·普罗迪在接受大众新闻采访时说，在当前美国推行“美国优先”、世界面临分裂风险的背景下，作为全球第二和第三大经济体，中欧关系的战略意义更加凸显。中国和欧洲是全球合作最重要的参与者，今天中国的角色越来越重要，他希望中国和欧盟进行更好的合作。

【以下为访谈实录】

中国在多个新兴领域成为“领头羊”

大众新闻：今年是联合国成立80周年，当前全球经济治理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在这个新的历史节点上，中国能为全球多边治理作出哪些贡献？

罗马诺·普罗迪：近年来，全球化遭遇逆流，国际合作面临严峻挑战。站在联合国成立80 周年的节点上，老实说，我在短期内没有看到改变的迹象，因为现在的局势依然充满动荡、不安，以及各种问题。

我认为中国已在太阳能、电动汽车等新兴领域成为重要领军者。中国拥有大量优秀的工程师，民营经济活跃且积极创新、走向国际。我特别强调，中国的市场庞大，发展特色鲜明，这些独特优势都是重要的资产。

大众新闻：您认为当前中意经济合作有哪些亮点？未来如何进一步拓展合作？

罗马诺·普罗迪：意大利没有大型跨国企业，但拥有众多高效的中型专业化公司。作为欧洲第二大工业国，我们的合作必须立足于这些高度专业化的利基产品——它们通常品质顶尖、价格高昂，但非大众化生产。因此无法达成全面框架协议，必须逐项分析合作可能性。以陶瓷瓷砖行业为例，意大利曾占据全球50%以上市场份额，如今虽降至2%，但保持高端定位。这种市场结构调整充满挑战，但势在必行——毕竟中国人口是意大利的22倍，两国合作必须基于不同的国家结构特征。文化交流至关重要，中意之间有着深厚渊源。但在贸易领域，决策权在欧洲层面而非意大利。就双边关系而言，我们始终对中华文明怀有崇高敬意，这种仰慕是相互的。双方在考古、表演艺术等文化领域合作成果丰硕，但学生交流规模仍显不足——如今所有意大利大学都使用英语教学，语言壁垒已消除，我们完全有能力推动大规模学生交换计划。若想深化国家间联系，必须加大这方面的投入。

大众新闻：欧盟近期通过了全球首部综合性人工智能法案。您如何看待中国提出的“人工智能治理倡议”与欧盟监管路径的兼容性？作为OpenAI早期重要合作伙伴，意大利能否成为中欧人工智能伦理标准对话的桥梁？

罗马诺·普罗迪：坦率地说，我们在AI领域的投入不仅远低于美国，也大幅落后于中国。这主要是因为欧洲尚未形成统一政策，目前仅有零散的共同政策。其次，我们将AI政策重点放在监管层面——这固然重要，我并非低估其价值，因为这关乎民众保护和隐私问题——但我们未能对前沿研究投入同等规模的资金。这与美国和中国采取的相反策略形成鲜明对比，比如中国的深度求索（Deepseek）等机构已处于前沿地位，而欧洲没有企业能达到同等水平。不过我认为，欧洲在行业监管等方面的经验对中国具有参考价值，同样，中国在尖端技术领域的进展对欧洲也至关重要。迄今为止，我们对AI的集体认知仍存在显著差异。

欧洲需要展现灵活性

大众新闻：您曾指出美国的“对等关税”本质是“规则破坏者”。任何形式的“脱钩”都有悖于中欧双方利益。在此背景下，欧洲如何在追求战略自主与维持对华合作之间取得平衡？

罗马诺·普罗迪：在当前美国推行“美国优先”、世界面临分裂风险的背景下，作为全球第二和第三大经济体，中欧关系的战略意义更加凸显。特别是在当前国际政治形势下，推动中欧合作并不容易，但我们别无选择，必须这么做。我坚信中欧合作不仅有利于彼此的发展，也有利于世界的福祉。中国和欧洲是全球合作最重要的参与者。只有开展对话，中欧才能实现各自的发展目标。在过去几十年里，中欧从来不是敌人。即使不能成为“兄弟”，我们也应该努力成为“好表亲”，以实现更好的合作。我认为，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来推动新一轮全球化。尽管这并不容易，因为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传统、利益和目标，这种（新的）联系必须在尊重各国具体情况和特性方面保持很大灵活性。

大众新闻：您将中欧关系比喻为“表亲”而非“兄弟”。在您看来，当前是什么让中国和欧洲走得更近？又该如何克服使双方疏离的挑战？

罗马诺·普罗迪：在当下政治环境中，诚如我所言，推进合作确实不易，但我们别无选择，否则增长速率将持续下滑。我认为，唯有通过市场扩张和经济规模效应才能提升全球生产率，因此中欧合作是这一进程的关键环节。重申一遍，我们必须推进合作——因为我们的GDP总和占全球35%—40%，这是巨额的经济体量。关键在于如何处理彼此差异：可能需要从零开始谈判，经历漫长博弈，最终实现关系发展的兼容性。当前中国在多个工业领域占据主导地位，而十年前欧洲还向中国大量出口传统优势产品如豪华汽车，这种角色逆转确实带来冲击。但我们必须抓紧行动，避免舆论彻底关闭合作窗口。特别是最近数月，中欧距离虽未显著扩大，但政治障碍依然存在，部分源于美国政策转向——欧洲人难以适应美国新政治生态的剧变。以往美国总统都带有欧洲血统，如今完全是新生代政治家。欧洲需要展现灵活性，这应成为我们的基本原则。

各国应努力推动新一轮全球化

大众新闻：您如何评估中国“五年规划”的独特优势？

罗马诺·普罗迪：上一个五年规划聚焦现代化，而当前规划既要延续现代化进程，又要适应新国际环境。

大众新闻：您如何看待中国经济发展与全球共同繁荣的关系？

罗马诺·普罗迪：我认为，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来推动新一轮全球化，以代替目前的全球化模式。但这并不容易，因为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传统、利益和目标，这种（新的）联系必须在尊重各国具体情况和特性方面保持很大灵活性。在当前的环境下，实现这一目标并不容易，但我们必须这样做，因为只有当市场扩大、经济规模能够发挥作用时，全球生产力才能提高。当前全球化与逆全球化并存，世界出现分裂，我们需要共同审视造成这一局面的深层原因。如今国际组织面临挑战，贸易受阻，合作减少。在此背景下，一方面全球化需要各国的共同努力，美国、欧盟等国家更应加强协作。虽然各国背景不同，但要努力建立“表兄弟”式合作关系。另一方面，中国现代化进程独特而迅速，基建发展突出，从追随者转变为多个领域的引领者。面对当下政治因素给技术发展带来的阻碍日益严重，各国应共同努力跨越政治分歧带来的负面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