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HIT》网站首页截图。
以最严谨的学术格式包装最荒诞的研究选题,成为这一代年轻人表达与宣泄的精神避难所。它是一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策略,不直接挑战权威,而是通过扮演权威的影子,让权威本身变得可笑。
文|田昊昕
责任编辑|辛省志
2026年初,一个名为《SHIT》的“学术期刊”火了。用“旱厕”“化粪池”“构石”命名的评审体系,吸引了破亿的话题播放量。这个自称“学术垃圾收容所”的平台,以最严谨的学术格式包装最荒诞的研究选题,如《论152毫米高爆破甲弹对癌细胞的灭杀作用》《地府货币膨胀:东亚父母该烧多少钱才能保证孩子不会乱花》等等,成为这一代年轻人表达与宣泄的精神避难所。它的口号是“真理会过时,构石永恒”。点开官网,满目皆是“论文”,每一篇都严格遵循学术规范,摘要、关键词、研究方法、参考文献,一应俱全。
起初,我一知半解,想着这无非是年轻人自娱自乐的把戏,过不了几天就会在互联网的狂欢浪潮中渐渐隐没,无声无息。但最近随着相关内容一波又一波地推送,我慢慢觉得事情或许不是那么简单,狂欢的表象之下,可能藏着更值得追问的东西:为什么是“垃圾”?为什么是“构石”?为什么是现在?
我想,要理解《SHIT》的火爆,或许应该先看看它所戏仿的对象。
今天的年轻人,可能是历史上最精通形式也最厌倦形式的一代人。搞学术的时候,论文的八股格式被推到极致,摘要必须概括全文,关键词必须精确到三五个,参考文献必须凑足二十条以上,至于这些条目的实际价值、论文本身是否真有创见,反倒成了次要问题。在职场,汇报的模板越来越标准化,PPT美学越来越精致,措辞越来越讲究“讲故事”,至于项目是否真有进展、汇报是否真有内容,往往无人深究。在社会生活里,形式大于内容早已不是新鲜事,好像做什么不重要,怎么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包装得像那么回事”。
在这样的观念驱使下,我们盲目顺从,我们只能迎合,我们无法逃避。它让我们变成了一批最懂规则的人,却让我们无处安放自己真正的思想。我们被训练成了格式专家,却发现自己精心填充进去的东西,要么没人读,要么读不懂,要么读懂了也觉得无所谓。当形式成为唯一的评价标准,内容就成了可以随意替换的那些东西。
于是,《SHIT》出现了。它没有站在对立面骂街,而是直接走进来,拿起它的印章,在每一份空白的A4纸上盖下“已阅”。它要求投稿者必须严格遵循学术规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真正掌握了这套游戏规则,也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场戏仿具有摧毁性的力量。正如期刊的口号所暗示的,解构的人恰恰是最了解建构规则的人。
作为一个新闻人,我常常心中怀揣着一种对真善美的追求。在社会学故事的理念下,好的报道需要既有社会学想象力,又有“具备社会学学理上的某种发现”,不能停留于表面的感动。而《SHIT》的参与者所做的,正是用同样的社会学想象力,去无情地剖析自己所处的困境,只不过他们用的不是论文,而是对论文的戏仿,不是严肃的批判,而是极致的荒诞。
“真理会过时,构石永恒。”这句口号玩世不恭,却也一语成谶。
在一个过度追求“可量化”“可汇报”“可视化”的时代,内容的真实性、逻辑的真理性,往往让位于形式的完备性。许多成果概念空洞叠加、问题指向不明,远观虽符合评价体系的规范,近看却毫无实际价值。为什么?因为只要图表够精美,参考文献够洋气,格式够标准,这篇论文就能在评价体系中存活。至于它是否解决了真问题,是否经得起推敲,反而成了可以商量的软指标。
《SHIT》期刊把这种荒诞推演到了极致。当一本期刊公然声明自己只收“垃圾”,并且用最严谨的格式来包装“垃圾”时,它或许已经展开了一场社会实验,当形式这层外衣足够华丽时,人们是否还愿意追问里面包的是什么?
答案已经揭晓,它爆火了。社交媒体上数以亿计的阅读量说明,这个追问击中了太多人的共鸣点。因为在那些关于“地府货币”“癌细胞炮弹”的荒诞选题中,他们看到了自己被现实碾压过的无数个瞬间:那些花费数月做出的精美PPT,那些字斟句酌的无用汇报,那些为了毕业硬凑出来的“学术垃圾”。《三联生活周刊》“生活圆桌”栏目多年来以“慵懒、俏皮、极其个人化”的风格著称,被读者形容为“没有大智慧,小聪明却够多,在慵懒、俏皮的表皮底下,倾向于邪门儿,倾向于轻微的搞笑,而在两个倾向之外,又有着那么一点儿与小机智成正比的浅浅的深刻”。某种程度上,《SHIT》可能就是这一代年轻人的“生活圆桌”,只是他们浅浅的深刻,指向的是整个社会的形式主义病灶。
所以,“构石”的爆火或许是一种必然,甚至我觉得,它火得有些太晚了。真正的石头太硬、太难啃、太容易过时,而“构石”却可以永远摆在那里,任人评说,永垂不朽。这既是自嘲,也是洞察。
身边的朋友同学也常常无力自嘲,这不就是一场网络闹剧吗?我们又能真正改变些什么?
确实,可能改变不了什么。《SHIT》期刊不能让学术评价体系变得更合理,不能让职场汇报变得更有价值,不能让形式主义的压力减轻一分一毫。但它的价值,或许从不在于改变,也不追求改变,更无力改变。它的真正价值在于确认,可以确认你没有疯,确认这个世界的荒诞是真的,确认你不是一个人在忍受。
这是年轻人的一种疗愈。它不像愤怒的控诉那样可能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像消极的躺平那样在沉默中自我消耗。它是一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策略,不直接挑战权威,而是通过扮演权威的影子,让权威本身变得可笑。当一套评价体系可以被如此完美地戏仿,当“旱厕”级别的论文也能拥有完整的同行评议流程,这套体系原本的严肃性与规范性还剩几分?
这是一种内部人的“反叛”。因为只有真正掌握规则的人,才有资格修改规则,只有最熟悉形式的人,才能让形式暴露出它的空洞。
《SHIT》期刊或许永远达不到世界上那些专业期刊、文章、杂志的高度。但它同样在记录时代——用一种另类的方式。它记录的是这一代年轻人在既定规则下的清醒与自觉,是他们在形式主义重压下依然保持的反思能力,是他们笑声中体现的狂欢与清醒。
诊断书上写着形式主义指数爆表,意义感库存告急。而治疗方案,或许就藏在那句口号里,“构石永恒”。别急着把它当丧气话。换个角度想,当年轻人已经能熟练地把“构石”玩出花来,意味着他们完成了对形式的祛魅,不再被它所困,反而能把它捏成任何形状。这种能力,恰恰是未来改变规则的底气。
好的文章需要在高处瞭望,又在低处行走,需要既有社会学的想象力,又能获得精准共情。《SHIT》的参与者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类似的探索,书写着这样的文章。他们在高处看透了形式的虚妄,在低处用笑声抚慰彼此,他们有足够的想象力去嘲讽荒诞,也有足够的共情力去连接同路人。
狂欢终会散场。但那个问题会留下来:我们什么时候能让真问题重新浮出水面?什么时候能让内容配得上形式,让废话变成人话?
没人知道答案。但至少现在,在笑声里,我们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荒诞是真的,清醒也是真的。而只要清醒还在,改变就还有可能。
这大概就是《SHIT》留给这个时代,最不“构石”的东西。
(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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