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十日:“我们伊朗人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生活”

南方人物周刊 2026-02-02 20:06

▲伊朗首都德黑兰,一名男子经过美国驻伊朗大使馆旧址

▲伊朗首都德黑兰,一名男子经过美国驻伊朗大使馆旧址

“伊朗人其实看得到外面的世界。他们关心欧洲是什么样的,关心中国是什么样的。他们能看到其他国家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知道一个‘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图 / Ready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杨楠

编辑 / 郑洁 方迎忠 rwzkphotos@vip.163.com

2026年1月8日,摄影师Ready由厦门飞多哈,计划在多哈乘阿拉伯航空的航班经加沙中转,前往德黑兰。9日上午,在多哈的登机口,他被告知去往伊朗的航班全部取消——伊朗断网了,航空公司联系不上德黑兰机场。

2025年年底至2026年年初,伊朗因物价上涨、货币贬值爆发抗议活动。1月8日,随着冲突加剧,伊朗全国断网。监控全球上网情况的国际非政府组织“网络区块”称,伊朗正在实施全国性网络管制,这与多地持续的抗议活动相关。

外国航班联系不上伊朗,但伊朗本土的马汉航空还在运转。Ready改签机票去往迪拜,转乘W5060航班,终于在1月10日抵达德黑兰。

▲德黑兰自由纪念塔,游客寥寥

▲德黑兰自由纪念塔,游客寥寥

▲德黑兰市中心的爱国标语

▲德黑兰市中心的爱国标语

▲德黑兰,地铁站里悬挂着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左)和前最高领袖霍梅尼的肖像

▲德黑兰,地铁站里悬挂着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左)和前最高领袖霍梅尼的肖像

▲飞鸟掠过清真寺

▲飞鸟掠过清真寺

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1月9日发表讲话,将抗议定性为“敌对势力煽动”,并在主要城市加强了部署。1月10日,德黑兰机场看上去一切平静。出租车司机失去了导航,只能靠记忆和问询,将Ready送达青年旅馆。德黑兰市中心的青旅正在转移住客,因为那儿离抗议中心太近了。

Ready在青旅遇到了不少滞留伊朗的游客,巴基斯坦人最多,还有几个中国人。大家一起去巴基斯坦大使馆门口“蹭网”,但信号微弱,无法跟家人报个平安。

“10日晚上我出门时,路上非常冷清,所有店铺都很早就关门了,整体氛围相当压抑。我感觉到路人的眼神都很紧张,看到我是外国人时并不友善。街上还能看到许多警察骑着摩托车经过。

“走到附近一个街区时,我突然听到抗议的声音,仔细一听,发现声音是从小巷深处传出来的。我往巷子里走去,才发现原来大家都在家里隔空喊口号。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密集。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清晰地听到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名字。

“我当时正在巷道里拍摄,路过的人警告我说这里很危险,催我赶紧回酒店。”Ready说。

▲德黑兰街头,随处可见巡逻的防暴警察

▲德黑兰街头,随处可见巡逻的防暴警察

▲在抗议活动中被焚烧的痕迹

▲在抗议活动中被焚烧的痕迹

▲德黑兰巴扎,关门的店铺

▲德黑兰巴扎,关门的店铺

▲等待生意的地毯店老板

▲等待生意的地毯店老板

在德黑兰的第二天,Ready在青旅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办了一张伊朗手机卡,充的钱足够多,还能打国际电话。

第三天,城市里的公交、餐馆逐渐恢复,政府的管控颇见成效。作为原本支持当局的传统商业阶层,巴扎商人的倒戈是本次抗议最危险的信号。Ready去了大巴扎,那里的店铺几乎都关门了。唯一营业的地毯店老板,在Ready关掉相机后露出了头上的伤口,那是被子弹擦过的痕迹。

巴扎附近都是警察,但勇于开门的店主就能做到生意。“地毯店老板或许是想做我的生意。他们一直在说,游客非常非常少,汇率每天的波动很大,以前能赚200美元,现在只有100美元了,生意非常不好做,非常不容易。”Ready回忆。

Ready没有遇到抗议活动,但遇到很多便衣和警察。他们查过他的手机和身份证件就挥手放行。在德黑兰东西走向的主干道上,他遇见了爱国大游行。他掏出相机拍摄,无人在意。

参加爱国游行的多是中老年人。女性包裹着头巾,彰显她们的宗教态度。标牌上写着“特朗普闭嘴”、“反对以色列”,以及悼念在应对抗议中死亡的警察、军人的标语。

▲一名骑手经过在“12日战争”中被以色列精准打击的大楼废墟。2025年6月,以色列突袭伊朗,双方爆发持续了12天的军事冲突

▲一名骑手经过在“12日战争”中被以色列精准打击的大楼废墟。2025年6月,以色列突袭伊朗,双方爆发持续了12天的军事冲突

▲在“12日战争”中被以色列精准打击的大楼内部

▲在“12日战争”中被以色列精准打击的大楼内部

▲在爱国游行中激动哭泣的人

▲在爱国游行中激动哭泣的人

▲在爱国游行中举着反美标语的小女孩

▲在爱国游行中举着反美标语的小女孩

Ready结识了一些伊朗朋友,有喜欢玩PS游戏的年轻人,晚上9点下班,打PS到凌晨2点,6点起床去工作;有喜欢攀岩的保险销售,梦想是有一天能触摸喜马拉雅山脉;也有年近四十、渴望着买房结婚的医疗器械从业者。

“我和许多伊朗人聊天,没有一个人给我的感觉是真的喜欢自己的生活。那些玩游戏的小孩,好像是在勉强寻找一些消解苦闷的方式。”Ready说,“伊朗这个国家并没有非常封闭。尽管网络受到限制,但当地人依然可以通过一些软件了解外面的世界。”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位朋友跟我说,伊朗人其实看得到外面的世界。他们关心欧洲是什么样的,关心中国是什么样的。他们能看到其他国家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知道一个‘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们通过网络资讯看到了差距。一位朋友感叹:‘我们伊朗人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生活。’”

一位伊朗朋友告诉Ready,抗议最初是和平的。随着声势壮大,很多家庭加入其中。街上逐渐出现了警察,他们发射橡胶弹、投掷催泪瓦斯,而后冲突加剧。这位朋友说自己曾经目睹过其他的抗议活动,面对暴力,他感到自己成为被压制的一员。“我深爱这个国家。很多人想逃离、想移民,但也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想留在这里解决问题,想建设我们的国家。我们想要寻求改变,而不是去别的地方生活。”

一周后,出于安全考虑,Ready离开德黑兰,去往伊斯法罕和设拉子。在设拉子,他跟一个年轻人聊了许多,但在离开的前夜,年轻人和父亲一同请求Ready忘记他们曾经说过的内容——不要公布,不要转述。年轻人正在申请出国留学,担心表达反对意见会摧毁他的未来。

▲伊斯法罕街头,奔跑的女子

▲伊斯法罕街头,奔跑的女子

▲伊斯法罕,伊玛目广场上的本地游客

▲伊斯法罕,伊玛目广场上的本地游客

▲设拉子街头,友好的伊朗人

▲设拉子街头,友好的伊朗人

▲伊斯法罕,放风筝的小孩

▲伊斯法罕,放风筝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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