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春节档里,张艺谋向来“例外”。
横向对比今年春节档的其他电影,有风驰电掣的经典IP《飞驰人生3》,有恢宏的武侠片《镖人》,相较之下,国安与谍战题材的《惊蛰无声》,太“无声”,太静态,太不“热闹”了。
不过,在历来春节档里,张艺谋也向来是导演作者性最强的一个。
近几年来,他不再执着于拍“那个时代”,而是不断尝试从新的角度去看“这个时代”。法治,官场,悬疑,那些未涉猎过的题材,一一尝试。他用行动证明着,一个76岁的中国导演,依然不愿重复自我,不甘停留在舒适圈。
总体来说,《惊蛰无声》是一部传统谍战片+现代都市与科技图景宣传片,一部智能时代的《无间道》。

《惊蛰无声》剧照
谍战剧情部分,大体因循传统戏剧套路:一个抓捕情报的行动,一个揪出间谍的任务,一个反间和谍中谍的反转。唯一的亮点,也许只是朱一龙与易烊千玺这两个中青代流量同台飙戏。
正如张艺谋的上一部古装片《满江红》所宣称的1:1还原南宋城景,《惊蛰无声》也早早打出了电影设置硬核的宣传,如“首部国安部指导”电影、“1:1复刻指挥中心和侦查设备”,甚至每个按钮与排列位置都必须与真实一模一样,种种甚显不必要的细节,据称是为了凸显“真实”。
但这样的“真”,带给观众的观感,其实恰恰不是真。
拍摄场地选择在深圳,全国高科技元素含量最高的城市。大面积的航拍、跟随人物移动的紧张镜头,以及周遭全方位电子化、玻璃化的立体空间呈现,干净得过分的街道与大楼,太空舱一般的国安内部办公室,在“机密”与“真实”之间,布景变成了舞台,距离戏剧很近,却距离真实较远。

《惊蛰无声》剧照
张艺谋在采访里说,“追踪”是这部间谍戏的关键词。
紧张的追踪观感,当然是有的。不同于大部分观众习惯的年代戏,《惊蛰无声》的追踪镜头,大多配合无人机、人工智能等元素出现,悬疑以一种科技感与未来感结合的方式呈现。从视觉方面来看,这部电影对多数人而言是有新鲜感的。
剧情则围绕心理层面的“追踪”展开。架空的现代中国某市,国安小组副队长黄凯(朱一龙饰)与严迪(易烊千玺饰),在一次追捕间谍行动中抓获一件证物。处理证物的同时,他们被上级领导告知,队伍内部有正在被境外情报机构策反的人员。
“正在”,是这起反间疑云的关键。
什么叫“正在”?尚未有明确行动,但已有苗头。对于这样的行业与职务而言,思想上的苗头与动摇,其严重性不比明确发生的叛变行为轻。
黄凯与严迪两个主角,成为被上级怀疑的核心对象。一个是资历深厚、社会关系稳定的领导心腹,一个是兼具血气与沉稳的青年才俊,电影开始十分钟,疑虑就披在了他们身上,第三十分钟,明牌揭晓给观众:黄凯正在接触境外特务。

黄恺
一个在国安小组工作十余年、已婚、受同事与领导信任的得力干将,可能被什么样的动机与条件诱入歧途?
相较于经济与政治利益,电影给出的引线,是更为寻常的、与普通人生活更加贴近的婚姻危机。
与妻子的一次矛盾,让黄凯失足出了轨,而偶遇的出轨对象,恰是精心策划靠近他的境外女特务白帆(杨幂饰)。女特务保留了相关视频,视频一旦被曝光,将给黄凯带来不可控的风险与危机。

境外女特务白帆
电影设置这样一个相对日常的“情色陷阱”,正是为了表达,一名国安工作人员是需要永远保持警惕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是个人生活里的七情六欲,家庭琐事,都可能将自己拽入深渊。
正如片中作为领导的副局长(张译饰)点出的,唯一的可能性,是被境外情报人员抓住了弱点或软肋。人人都有弱点,这也意味着这份工作更需要内外一体的缜密与谨慎,这是对智力与情感控制力的极大考验。

副局长
如今我们再看“正在”二字,之所以需要人物处于中间状态,是因为,对这样一个题材而言,在知晓开头后,结局其实就不再剩下多少悬念。间谍是谁的明牌已经亮出,突出人物内心挣扎的过程,以及在情、理与忠之间的摇摆和挣扎,便成为悬疑感最主要的发挥场域。
电影主要尽力呈现黄凯内心的挣扎与痛感。他在初期的谨慎,中期被定位的慌张,在观众面前暴露后的无措与慌张,以及信念带来的对自身过错的懊悔,混杂着对女特务的愤怒,都悉数描绘。
这些所有的情绪,都是属于一个普通人的正常反应。
黄凯因为一时的欲望而犯下小错(相当于间谍罪而言,出轨当然不算什么),又因为忌惮和心虚,一步步深入深渊。他在各种影响决策的情绪之间摇摆,身上始终不存在明显的对信念或欲望的坚持。他没有像泄密者李楠(雷佳音饰)一样明确地渴望金钱,而是像很多犯错的人那样在出轨后对妻子心生愧疚,他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李楠
这也让这号人物显得有些蠢。一个在国家涉密机构潜行十余年的专业人士,真的能这么容易被一次短短的艳遇拿捏吗?一个杀伐果断的一线工作者,情绪又真的会如此不稳定吗?
电影没有展示黄凯对于国安工作的忠心,演员那么用力表现的挣扎与煎熬,却没有依附于一个强烈的核心情感,效果于是也就打了折扣。从始至终,他也没有展现充分的主观能动性,即便是最后的自爆与自杀,也像是游戏玩不下去了,无法破局后的被迫撤退。
作为一个中间偏反派的角色,朱一龙的悲剧性不足,这也就导致,他并不像《无间道》里的刘德华或是《潜伏》里的李涯,拥有令观众同情的痛感。

《惊蛰无声》剧照
对谍战题材而言,这种痛感,对于理解一个反派角色,十分必要。有了这份羼杂痛感的同情,才会有对悲剧的反思,继而才会有对宏大主旨的反思——为什么国安工作者需要那样的信念?为什么背叛国家的行为也可能发生在普通人身上?为什么我们应该敬佩那些在黑暗中潜行的人?
诸种哲学性的思考,黄凯是承接不住的。
这一次,张艺谋放弃对个人英雄的塑造了。直到最后一刻,电影呈现出来的似乎的确如此。直到易烊千玺饰演的“双面间谍”露面,张译以一个上线身份点出严迪身份的特殊性。终极反转出现:严迪原来才是终极“碟中谍”,他两方潜伏,只是为了护卫我国国安工作的安全与坚实。

严迪
虽然,相较于朱一龙,易烊千玺所饰演的角色,在最终反转之前,持续作为工具人存在。战友与兄弟情的刻画浮于表面,角色本人的生命与成长线也几乎没有。他理应代表一个组织仍然跳动的心脏的一部分,是一种信仰的血脉,但易烊千玺在前面大部分剧情里的平淡,让最后三十分钟的反转,对人物的塑造变成杯水车薪。
张艺谋的上一部谍战片《悬崖之上》(2021年)片末,特工小队大部分人都牺牲了,仅存的两人周乙(于和伟饰)与小兰(刘浩存饰演)将救下的重要线人送走后,周乙问小兰,知不知道行动代号“乌特拉”的意思。小兰说,“乌特拉”在恶语里是“黎明”的意思,而黎明之前,就是漫长的黑暗。

《悬崖之上》剧照
这句颇显浪漫主义的,黎明与黑暗的代指,让贯穿全片凛冽锋锐的谍战戏,匀出一分柔软来。
《惊蛰无声》也是如此,或许这并不算是价值拔高,而是张艺谋个人的坚持。
如果将2020年的《一秒钟》算作一个开头,这些年,张艺谋一直在努力保留这样一份温情与柔软。这是他对某种价值的坚守,对变动世界里的一点点恒常理想的坚守。

《一秒钟》海报
也许他比观众更早知道,电影与社会的关系已经发生转变,以视觉为支点的,张扬的个人表达,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般。
而一部电影如果不被看见,不被评价,又有什么意义呢?哪怕是置身于漩涡,也比隐入历史尘烟要好。因此,近十年的张艺谋,同时保持着一股紧跟年轻世界的洞察,以及一份老道的传统。
就像在他的电影里,男人与女人,分工向来毫无悬念,且中正平和。即便有女特务、女英雄,但被给予最多温柔笔墨的女性角色,也总是那个最单纯、善良,最“本性”的,比如承担繁育任务的母亲。区别仅仅是,20年前的张艺谋,拍摄了许多地母般坚韧的女性,如今则转换成了纯良的、激起主角保护欲的象征。

《惊蛰无声》剧照
张艺谋一直不抗拒转变,但也一直试图保留着这份朴素的纯真。一些用今天的眼光看显得有些过时和古板的设定,恰恰是这个耄耋老人对某些尘封的时代价值,进行的一种唯心的激活。
一个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受到国际认可的导演,到了这个年龄,到了这个时代,张艺谋代表了一种中国电影的态度。
贯穿中国电影史半个世纪,从农村题材,到年代现实主义,再到纯爱、战争、武侠,几乎没有张艺谋没拍过的电影类型。年近耄耋仍日拱一卒,坚持每年一部新片,甚至不愿重复自己,而是不断突破新的题材。
他也在国际舞台上大秀才能,从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到2022年的冬奥会开幕式导演,他既是最敢于反思历史的五代导演之一,也是能最全情投入拥抱时代变化的领军者。

纪录片《张艺谋的2008》记录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幕后
来到《惊蛰无声》,放在激烈的春节档,它多少有点平庸,甚至食之无味。放在“国师”的作品里,它称不上,也让人不忍称为张艺谋的代表作。春节档和题材的天然限制,让那些试图力挽狂澜的流量、巨星,都仿佛受到了限制,在一个不够宽阔的舞台上,一个个地铆足劲证明自己,然后抱头哀叹,相互安抚。
这部片因而更像是一种隐喻:张艺谋的那抹温柔,那抹老派的坚守与信念,在2026年以及以后的日子里,会变得越来越静默,越来越无声。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