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生,把自己练成了“机器人”

南方周末 2026-01-03 15:20

▲舞者芭比(农健/插画)

▲舞者芭比(农健/插画)

当机器人在模仿人类时,人也在模仿机器人……

芭比以真人动作来演绎机器人的形态,带给观众的感受看似“逼真”,其实是专业性中体现出的美感,这是10年之功的展现。

文|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责任编辑|刘悠翔

人与机器人的边界消失了,这一次是以艺术融合的形式。

2025年12月6日,在央视喜剧综艺《笑有新生》中,出现了一个新型相声节目《我的捧哏》。逗哏是传统长褂着装的男演员,旁边的捧哏却是一个穿着裙子的“机器人娃娃”。

举手投足间,她有一种机械卡顿感,眼睛直盯着前方,说话也是大家熟悉的AI声音。但一开口,这个“机器人娃娃”颇为“毒舌”,吐槽搭档的台词与卖萌的表情形成反差。逗哏演员企图以打快板来战胜AI,她的身子则随着节奏灵活舞动,现场气氛冲向高潮。

她不是机器人,而是一名专业的街舞舞者,艺名叫“芭比”,身材娇小,有着娃娃脸的长相,当化上妆穿上洛丽塔风的裙子,静止时就像橱窗中的芭比。

节目推荐团成员谢娜称赞她演得太好了:“你真的像真的AI。”当晚,话题#AI真人芭比震惊谢娜#登上微博热搜榜。短视频平台上,#再现重生之我的捧哏是AI#播放量超过2000万。有网友评价:“将来AI统治人类的时候,就靠她打入AI内部了。”

当机器人在模仿人类时,人也在模仿机器人,人机之间的“替代”是互相的,彰显出一种荒诞意味。对于芭比来说,这也是一次新的尝试,街舞和相声看似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其实内核相通。跳舞时,当她的即兴动作引起欢呼,“就像喜剧演员把包袱丢出去,响了,也会很开心,就是这种感觉”。

1

“你得忍受这个丑的过程”

实际上,《我的捧哏》不只是台前的两位演员,还包括幕后的一名配音演员,这是一个团队合作的节目。

和诸多喜剧综艺的录制流程一样,演员们先进入《笑有新生》训练营,他们通过介绍自己的特长和创作方向,互相感兴趣后组成搭档。芭比在这里遇到相声演员孙华晨和编剧赵霏,开始合作。

芭比提出想做一个与机器人有关的作品,大家觉得可以把机器人和相声结合,创作出新剧本。

表演的难度在于配合,三个人必须精准同步。赵霏担任幕后的AI配音,要跟着孙华晨的节奏说台词,芭比要跟着赵霏的配音做动作,孙华晨则要和芭比互动,形成一个闭环,“数不清排练了多少次才熟练”。

为了尽可能地像一个机器人,芭比还要处理眨眼睛的问题。之前她在表演时能做到三分钟不眨眼,但《我的捧哏》时长近10分钟,无法做到,也不能趁低头的时候快速眨,那样容易让美瞳滑出来。所以她要选择在观众不太注意的时刻,缓慢地眨下眼睛。

一切都得靠日常训练,比如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同时心里想其他事来分散注意力。这些细节的雕琢,让她对身体的控制越来越自如。

芭比开始练舞是成年之后了。2014年,她在观看综艺《中国好舞蹈》时,看到选手杨文昊跳的一段街舞,身体随着音乐节奏抖动,很独特。后来知道这个舞种叫Popping,起源于1970年代的美国,吸收了默剧中的机器人模仿、锁舞中的停顿等元素,核心是身体肌肉的快速收缩和放松,中国将其翻译为“震感舞”。迈克尔·杰克逊标志性的“太空步”就是Popping动作,也被称为“机械舞”。

上大学时,她发现学校有街舞社,便报名入了团。进去才发现跳Popping的人非常少,社团没有开课,她只好先跟着学别的舞种。她当时想,如果自己当了街舞社社长,就能开这个课了。大二时她成功竞选上了社长,招新的时候,一下子来了几十人学Popping。她从校外请了舞蹈老师上课。但每上一节课,人数就减少一些,最后只剩下两人,课又没法开了。芭比只好自己找地方学习。

跳Popping的前期,要花大量的精力练习基本功。在这个阶段,一个人的形态是很丑的。芭比练舞的时候,有人说她是在抽筋。“你得忍受这个丑的过程。”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Popping有一个基本的动作wave(四肢像波浪一样动),老师告诉她,练一千遍,才能稍微顺下来,练一万遍,才能连贯地顺。她可以一个小时就做一个动作。耳机也天天戴着,感受音乐的节奏,当时还是有线耳机,几个月就用坏一副。“大家可能会觉得非常枯燥,但我觉得非常安静。”她说,就像有些人喜欢盘核桃,享受的是沉浸其中的感觉。

有了基础之后,她通过打比赛来提高自己。第一次被淘汰,自信心受损,接着练习,再去比赛……当名次好一些,信心就建立了。在她看来,一个舞者的个人风格很重要,“风格决定了最后能达到的高点”。但街舞比赛没有客观评判的标准,有的舞者很有风格,有时会比较吃亏,就转学流行的风格。“遇不到伯乐的舞者,慢慢就会妥协,后来就很难找回自己的风格,这是很可惜的。”她说。

芭比一直坚持练习Animation(动画舞),也就是像漫画一样的分格动作。这种风格并非Popping的主流,一开始很难得到认可。她告诉自己先把基础打好,并进行新动作试验。

2017年,她去武汉参加一场Popping比赛,评委ACKY(北村彰英)是首位在国际Popping比赛中获得1对1挑战冠军的亚洲人,他给了芭比一张pass卡(晋级名额)。她觉得努力得到了认可,“这让我更加坚信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这次在《我的捧哏》节目中,她扮演机器人所用的动作,恰恰就是Animation风格。

2

“想赚钱,舍弃的只能是梦想”

《笑有新生》并不是芭比第一次参加综艺。2020年,《这!就是街舞》第三季录制,芭比参加了海选,结果并不理想。回头看,她认为自己当时跳舞时间还不够长,落选在情理之中。回去后,她继续一边工作,一边练习。

大学毕业后,芭比找了一份外贸销售工作。当时因为街舞综艺的热播,各地的舞蹈培训机构数量激增,教舞是一个舞者常规的就业途径,也曾有舞房邀请芭比,但她拒绝了。“如果我去教跳舞,会每天琢磨怎么教好别人,日复一日地陷入其中,我就会失去跳舞的灵感了。”

她每天七点起床,先去练舞——一开始是在公园,后来有了钱就去健身房,九点钟卡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后,再去健身房练舞到九点半。晚上十点半到家基本是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这样的生活,过了三年多。

其间也有人想和她合作开舞房,她也拒绝了。在她看来,开舞房和会不会跳舞没关系,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又想开舞房,又想保持热爱,必须舍弃一个,“如果想要赚钱,舍弃的只能是梦想”。

2022年,芭比参加了专门面对女性舞者的综艺《了不起舞社》。这次成绩不错,一路走到了总决赛。在双人领衔齐舞斗舞回合,她和搭档上演的舞蹈《崛起》,采用了非常规的暗黑风格。她一身红裙打扮,通过Popping动作和表情,讲述了一个芭比“崛起”、反制腹黑芭比的故事,有一种恐怖的戏剧张力。

这个作品也是对她名字的诠释。芭比原名胡李璐,学习舞蹈之后,舞者一般都会取一个英文名字,她想让芭比元素成为自己舞蹈的一部分,取名Barbin-ili,意为放到自己身体里面。“不全是因为我喜欢芭比娃娃,而是我想要一个内核。”

创作《崛起》的过程,从灵感到编舞,包括挑选音乐、服装,都是芭比主控。表演完后,舞社主理人们一致表达喜欢,赞多说这是他整季“所有的舞台最喜欢的作品”,没想到“Popping也可以讲故事”。芭比一组不但战胜了对手,也获得该环节所有作品的最高分。

但是在接下来的限时合作编舞赛中,7人中只能选出6人成为节目最终的舞社成员,被淘汰的那个人却是芭比。对此,她有些“意难平”,又觉得“再努力一些,或许能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日常生活中,芭比有随手记录自己跳舞视频的习惯,发到社交媒体上,最初粉丝有三万多,大都是街舞圈的人关注。有段时间,她长期住在家里,就穿着睡衣跳Popping。在大数据的推荐下,这些视频被更多圈外人关注,粉丝开始增长。

2023年初,央视三套《新春喜剧之夜》晚会,邀请她在《魔法城堡》节目中跳舞,和主持人尼格买提、杨帆合作。这是她第一次登上央视。

从小到大,她做事遵从父母的意愿。大学选自己喜欢的美术专业时,家人一开始没有非常支持。学跳舞之后,她多年瞒着家里。后来家里知道了,多次表示担心。《新春喜剧之夜》播出,妈妈喜欢尼格买提和杨帆,亲戚也来祝贺,她看到了女儿的坚持,不再阻止她跳舞了。

舞者芭比。(受访者供图/图)

舞者芭比。(受访者供图/图)

3

“相当于吃饭一样的东西”

2025年4月,杭州,奥斯卡影帝阿德里安·布劳迪参加中国行活动,到西湖游玩,“恰逢”芭比在湖边跳机器人舞。布劳迪非常惊讶,直呼“That’s amazing”(太棒了),并上前和她共舞。

其实早在布劳迪来之前,她就被路人围住了,布劳迪差点没看到。类似这样的情景,芭比已不足为怪。这两年,不管去哪个城市。只要她在公共场合跳舞,很快就被围观,甚至造成拥堵。视频往往只能拍一遍,来不及拍第二遍。

2023年,芭比开始尝试装扮成洋娃娃在户外跳舞,11月22日,她发布了一条在上海外滩广场跳舞的视频,短视频平台点赞量超过百万。三天后,在西湖边跳舞的视频,点赞再次超过百万。那次她穿的红裙子,恰好就是在舞蹈《崛起》中的装扮。当年上节目时,她没有获得圆满,却在另一个赛道获得了关注。目前,她的全网粉丝已超过九百万。

在追求速成的时代,仍有些事物需要缓慢生长。为了更纯粹地跳舞,芭比曾放弃很多机会。有一段时间,她非常焦虑,感到自己每天忙着赚钱,不开心就买东西,第二天又继续赚钱,“这种人生有什么意义?”之后,她开始调整自己,每天静下来练舞,“很多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比如快乐和自由”。

2024年6月,芭比受日本Popping大师“黄帝心仙人”邀请,前去授课,交流街舞文化。从2016年她第一次上大师课,向日本舞者ACKY学习,到现在去日本授课,证明她的Popping得到了国际元老级舞者的认可。

随着人工智能风潮涌起,机器人跳舞成了热点,芭比希望借此有更多人认识和喜欢Popping。“它其实是一个非常正统的舞蹈,是可以沉下来慢慢去练习的。通过学习和创新,也是可以超越国外舞者的。”

近几年,街舞文化有退潮的趋势,线上综艺陷入瓶颈,线下培训机构接连闭店。对于舞者来说,坚持兴趣并不容易。现在芭比也在学习表演,选择上喜剧综艺,便是想尝试和学习新的表演形式。她很喜欢卓别林和憨豆先生,觉得喜剧和自己的舞蹈契合,能给观众带来笑声。

《笑有新生》中,捧哏演员阎鹤祥担任主持人,他说自己看《我的捧哏》时,“前半段是乐,后半段就不乐了”。在他看来,AI能取代艺术创作中程式化的形式主义,捧哏演员因为话少,被讽刺要被取代,但捧哏演员最重要的价值是“情绪和跟随”,这恰恰是AI取代不了的。

舞者也是一样,芭比以真人动作来演绎机器人的形态,带给观众的感受看似“逼真”,其实是专业性中体现出的美感,这是10年之功的展现。“如果它是你生活中相当于吃饭一样的东西,你就不会想着去放弃它。”芭比说。

她想起自己早期在家里练舞的时候,楼下人觉得吵,去投诉了。她只能去篮球场、广场上练。有天晚上,她在街边练舞时,看到三个小朋友骑车经过,看到她后,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一刻,她觉得很开心。她被看到了。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

手机扫码打开本网页
扫码下载南方+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