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那年,卢驭龙差点死了。
他在合成一种化学高能材料,英文文献没有中文资料,翻译时弄错了反应条件。“被炸得飞了起来,手上、眼睛、身上缝了400多针。人都差点没了。”
回忆这段往事,卢驭龙咧嘴笑了一下,有些庆幸地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跟你聊天,已经是运气不错了。”
这位1995年出生的江西男生,从个人爱好者起步,在深圳“手搓”火箭17年。如今,他创立的驭龙航天已实现7款发动机量产,推力覆盖30kg至20吨,斩获多家高校与院所订单。
2024年,驭龙航天自主研制的“无脚鸟”号探空火箭成功发射,完成发动机关机后自由落体、空中二次点火反推减速、姿态精确回正等复杂飞控测试。单次发射成本仅数万元。今年2月,驭龙航天的"深圳先锋"号12米高、20吨推力液体火箭成功发射至3.7公里高度,单次制造成本也仅数万元。
“野路子”起家,他的目标是:将火箭发射成本降至现有可复用火箭的1/5至1/10。
深圳95后“手搓”火箭17年
天才少年“手搓”火箭
“纯粹的狂热和爱好驱动。”卢驭龙这样形容自己。
2010年,高一的卢驭龙设计出“晶体管式等离子弧双声道扬声器”,获国家专利,斩获广东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和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物理组二等奖。次年,他站上《中国达人秀》第二季舞台,用自制特斯拉线圈操控人工闪电,震撼全场。
2012年,年仅17岁的卢驭龙创立驭龙航天。“那时候商业航天还没有形成产业,创立公司只是为了办资质、买化学品做实验。”最初,他做的是小型液体火箭发动机,后来转向大推力工业化一次性动力系统及低成本运载火箭。

受访者供图
大学报到前一天,他放弃重本保送资格,全身心投入创业。“当时团队已有十几人,如果我走了,团队可能就散了。”相比于稳稳当当的重本学历,卢驭龙选择了一条自己更倾向的路径,“我更喜欢自主地去研究一些东西,自筹经费自担风险。”
同时,他惊喜地发现,国家放开了民营航天,自己的爱好似乎变成了可以为国家做出贡献的光荣事业。
但“造火箭”无疑是高风险事业。
在一次半山腰试车过程中,驭龙航天遭到不明真相的群众投诉。由于前期沟通不足,执法部门上门后,做机械结构的同事与其发生了冲突,被误以为是违法违规活动。“后来发现是误会,我们是有合法手续的。”
在他看来,这是过去17年航天路上遇到过的最大挫折。“技术、资金、人员都可以克服,只要一直往前冲往前走,不管能不能到终点,起码是在向前的。但那一刻误以为国家不需要我们,一度道心崩溃"。

卢驭龙。受访者供图
2016年,驭龙航天发射了国内爱好者界的首枚私人液体火箭“新大主宰号”。采用液体燃料双组元设计,箭体高5.8米,飞行高度达40千米。同年,卢驭龙获邀参加了国家有关单位组织的航天产业与民企融合发展专题研讨会。
不过卢驭龙坦言,这其实能不能算是一个商业航天的行为,还未可定论,“毕竟太过于手工、粗糙了。"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了解到,那枚火箭来自“纯手搓”——甚至连焊接都是自己做的。卢驭龙为此专门考了电工证、焊工证、危化证等一系列必备技术证书。“你能想到的,一切需要用到的,我都去考了。”
也就是说,理论上来讲,卢驭龙可以完完全全自己独立造出来一整个火箭。
“当然,我们不会这样做,也不会尝试。”卢驭龙笑着补充。经历过爆炸、合规风险之后的他成熟了不少,思虑变得周全。创业期间,他还发明了等离子技术电焰灶,短时间内赚了几千万,后来几乎全部投进了驭龙航天。
20分钟,投资人决定打钱
“一个很破旧的大铁门,里面是一个数千平方米的大院子,房子是几十年的老旧房子,地面没有水泥,全是土,杂草丛生,还有水坑,甚至还养着鸡和鸭。”
这是从北京特地飞来深圳的张伟春,与驭龙航天的初次见面。
为了找到能够试车的场地,卢驭龙与团队找到了龙岗坪地的一个偏远山地,一住就是三四年。“有的投资人一进门就走了,有的进来看看了看车间和实验室,看到简单又凌乱的设备,也没有好的展厅,他们也就不谈了。”
但张伟春是经历过数次从0到1的——当过兵、从过政,1994年牵头成立物美超市,开创中国北方连锁超市先河,全程亲历后勤、供应链、法务、证券,最终操盘物美香港上市,成为中国内地首家赴港上市民营商业企业。
年近七十的他依然充满热情,作为投资人活跃在消费、半导体、具身智能、商业火箭、AR眼镜等热门赛道,其中多个项目已上市。
这时候,卢驭龙带着他的“犄角旮旯”闯进了他的关注圈。张伟春不仅没有被破烂的院子劝退,反而觉得自己挖到了宝。
当天,正是卢驭龙与某国家院所做电控系统点火测试的日子。爆炸声、火光、气雾,充斥了那个简陋的院子。点火成功,数据可靠。下午5点,距离张伟春的返航航班仅剩下不到3个小时,卢驭龙才抽出空与投资人交流。
他们的对话仅持续了20分钟,张伟春便说“我明天给你打钱。”没有压估值、没有谈条件,在卢驭龙看来,这句话在当时像极了一句无后文的托词。
但他不得不抱有一丝希望——航天无疑是一个重投入的行业,当时的驭龙航天仅靠个人爱好者的自有资金,已经难以维持经营。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副总等人,已经8个月没有发工资、交社保了,全凭“为爱发电”。
令他惊喜的是,第二天,200万出现在了账户。“赶紧把工资发了,把社保交上。”张伟春说。
“我首先看的是这个人,我了解到驭龙为了创业,为了他的航天梦,已经投入资金十几年,变卖家产变卖汽车。所以我坚信,在做商业火箭这条路上,他绝对不会回头。”张伟春很笃定,也很欣赏这个全力以赴的年轻人。
其次,这个爱好起步的95后已走出"业余选手"圈子。
2023年,他自主研发的"一种共轴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液体火箭发动机"获国际专利。2024年,"挤压循环+针栓式喷注器"发动机实现量产,获中山大学及国家院所订单,"蜜獾"号亚轨道火箭拿下国家政府订单。
张伟春反复观看了卢驭龙视频账号中的每一次点火试验、火箭发射。在亲眼看到实物与点火后,张伟春不再犹豫。他认为,这是一个真正实干派的高科技民营火箭初创公司。
在张伟春的支持下,驭龙航天完成了千万元级天使轮融资,并进入A轮融资准备阶段。那个杂草丛生的院子,终于铺上了水泥。
最省钱的方式,造最便宜的火箭
除开对创始人的欣赏,投资人自然不会忽略商业前景。
去年以来,商业火箭领域受到了极高关注,蓝箭、天兵、中科宇航等头部企业接连IPO,中标千帆星座大规模订单,市场蛋糕似乎已被锁定。
但张伟春判断,随着国家20万颗卫星申报,商业航天将迎来"星多箭少":即便"国家队"加民营头部五六家,运力仍跟不上。驭龙航天可以成为候补,满足高频率、低成本发射需求。
卢驭龙也这么认为。他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降低发射成本有两条路。完全可复用是一条,但周期长、二级与整流罩仍抛掉,理论成本有极限,“SpaceX猎鹰9号很成熟,星舰也在做,但完全可复用还需周期”。
另一条则是“一次性工业化廉价火箭”。他认为,在火箭没有成熟航班化之前,这条道路极具价值,尤其在中国工业能力世界第一的基础之上,大批量生产一次性的器件具备绝对优势。
“具体未来哪条路会胜出?我觉得不会有一条被完全淘汰,一定是两条路互补。” 而目前,他更倾向于走第二条路——因为所有资金都是自掏腰包,能省则省。
为了让火箭更便宜,卢驭龙有一套从设计源头开始的成本控制方法论。
“不拿设计找供应链,而是拿着供应链成本来倒推设计。”卢驭龙解释,“如果所有东西都按设计来,成本会巨高。能迁就的就迁就,尽量用现成的货架产品。”材料上,工业级不锈钢替代宇航级合金,普通民用管路替代宇航级箭体;电子上,民用芯片替代宇航级器件;工艺上,从设计就避免复杂焊接组装。
极致的成本压缩,倒逼出了技术路线的创新。
2025年,驭龙航天20吨级发动机倒置点火测试成功——这是世界首次公开的大推力液体火箭发动机倒置点火。背后缘由让人哭笑不得:“因为缺钱。正着点火需建导流槽,自建试车场要投资上亿,租用也要千八百万一次。”
此外,现阶段液体火箭普遍采用泵压式循环,单台发动机零件数以千计,制造周期长、成本高。驭龙航天另辟蹊径:独创“挤压循环+针栓喷注器+液膜冷却”技术方案。在同等推力下,其发动机零件数仅为泵压式的1/10,制造成本降低一个数量级以上。

“深圳先锋号”火箭动力单元残骸。受访者供图
卢驭龙想要向比亚迪学习。
“他们可以把整车的出厂成本做到趋近于原材料成本加能源,火箭一定也能往这方面去走。”他的目标,是将火箭单公斤发射成本降至数千元人民币——仅为现有可复用火箭的1/5至1/10。
今年,驭龙航天计划进行100吨推力的单台液体发动机的试车。预计在年内完成小型卫星运载火箭的一子级的实验,整个起飞推力在100吨左右,由一台发动机、三级构型组成。
“相信按照驭龙航天目前的设计路线,即便不回收,其成本也可以降低数倍,做到自我造血并实现盈利。”张伟春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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