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夜晚祠堂，麒麟“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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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走基层 | 夜晚祠堂，麒麟“醒”来

“呼！打！”一声声中气十足地断喝声划破寂静的夜晚。

晚上八点半，东莞樟木头镇刘屋村。穿过一排排黝黑的民房，拐进巷子深处，亮着灯的刘氏宗祠便出现在眼前。64岁的麒麟舞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刘伟团站在祠堂中央，目光凛冽，扫过面前一排扎着马步练习的年轻徒弟。

两边静卧着十几只点过睛的麒麟头，它们以竹篾为骨，彩纸为肤，在灯下仿佛有了温润的生气。

樟木头是东莞市唯一的纯客家古镇，明末清初，麒麟舞由客家人从中原带到此地，至今已有450多年历史。2011年，樟木头舞麒麟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为了迎接马年春节，刘伟团与学员们紧锣密鼓地安排着训练，晚上的八点到九点半，刘屋村的祠堂里常常响起锣鼓声，唤醒一只只麒麟。

马步扎得稳，麒麟舞得活

“蹲下去！看前面！”祠堂的青砖地面上，孩子们扎着马步，大腿与地面平行，纹丝不动。刘伟团语气严厉，他穿梭在孩子们中间，时不时轻点一下某个学员的后膝。

这是刘伟团坚守了四十多年的“铁律”——学多久麒麟舞，就要扎多久马步。在旁人看来，麒麟舞是锣鼓喧天的吉庆，是采青、寻青、吃青的灵动活泼。

但在刘伟团眼里，那些麒麟的摇头、摆尾、舔爪、吻脚，所有生猛的姿态，根都在脚下。

“扎马步外，还要熟练掌握阴阳手。”他说着，一边将双手举至脸庞，展示着麒麟舞的阴阳手势——双手握爪，左手朝外，右手便朝内，循环交替。“阴阳手发力的要点是大臂带中臂，中臂带手腕。”

复习基本功后，排练才正式开始。

五只“麒麟”静卧相对，每只皆由一人舞头，一人持尾。锣、鼓、筝、唢呐四般乐器奏响，夜晚的宁静被瞬间打破，麒麟们翻腾跳跃，舞出新一年的吉祥腾瑞。

刘伟团站在一旁，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大声指挥着走位、步伐。

樟木头的麒麟酷似龙头，头上那一只向前崛起的五色独角，寓意“独占鳌头”和“头角峥嵘”；颈椎上一溜凸起的塔形彩钉，每个色泽不同，寄望“人丁兴旺”；头顶嵌着铜镜代表月亮，嘴边的金线图案则称“金口”，能“口吐御书”。麒麟身上披五色彩衣，象征金木水火土，绣着“风调雨顺”四字。

复杂的形制的背后是不轻的重量。因此，大多数时候，学员们会用塑料凳子代替麒麟头，从祠堂门口朝里望过去，红蓝交替的“广东省省凳”在里面反复地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看似枯燥的动作并没有“劝退”这些年轻人，反而让他们乐在其中。刘伟团既欣慰又感慨：“传承这事，就像龟兔赛跑。”年轻人脑子活，学得快，但也容易跑得快、停得早。能一直爬下去的，才是真正的传承人。

旧规矩破了，麒麟舞传得更广了

“我的目标就是成为麒麟舞的传承人。”刘卓妍今年16岁，正读高二，学习麒麟舞已有9年，是刘伟团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你为什么会喜欢麒麟舞呢？”

“那就要问小时候的我了。”

刘卓妍说，7岁那年，她第一次在球场看见麒麟舞。一只五彩斑斓的“麒麟”翻腾跳跃，锣鼓震天。她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想钻进去看看。

刘卓妍是刘伟团最早的一批女弟子之一，因为她的缘故，现在团里女生越来越多。放在几十年前，这一幕是不可想象的。

“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这是麒麟舞代代相传的老规矩，刘伟团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如果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如果刘姓孩子都不愿意学，守着这条规矩，麒麟舞还能传给谁？

2014年，刘伟团获批市级非遗传承人，他做出了一个毫不犹豫的决定——打破旧例，“只要你想，就能来学。”

刘伟团与麒麟舞已经相守近60年：12岁入行，18岁舞麒麟，23岁带队，坚持免费培训班至今，教过的学生近万人次。

守了几十年，他更明白：有些东西要守，有些东西必须变。

他守着基本功——马步要扎稳，所有生猛的姿态，根都在脚下。

他也在变。近年来，他大胆创新，编排以灵活、生猛著称的新套路。一头“麒麟”变多头，以群舞演绎故事，融入洪拳武术和现代音乐。他带的麒麟队，多次斩获全省全国金奖。

去年3月，他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但最令他自豪的，依然是2014年那个决定。“能让更多的年轻人爱上麒麟舞，比拿奖更开心。”

夜晚10点，祠堂里的练习终于结束，夜晚重归宁静。孩子们收拾着器械，把麒麟头小心翼翼放回架子上。按照客家人几百年不变的传统，从除夕下午三点开始，刘伟团将带着他的队伍，舞着麒麟走街串巷。经过之处，鞭炮齐鸣，家家户户开门纳福。

那，才是麒麟真正“醒”来的时刻。

采写：南方+记者 张帆 章倩倩

出镜/统筹：章倩倩

摄影：南方+记者 龚名扬

视频：黄政正

设计：孙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