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中山的4万株野沉香和101次深夜救援

作者 曾艳春;李姗恒 2026-03-12 10:35

3月的五桂山,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潮意。

护林员古卓雄钻进林子的时候,已是雨后。他走得轻,脚步压着落叶,耳朵却一直竖着——山里有4万株野生沉香,是国内已知最大的连片沉香野生种群,也是最招人惦记的“宝贝”。

几年前,他和队员在这片林子发现被锯伤的沉香树,如今已长出了愈合组织。但在他们眼里,每一道都让人心疼。

盗香的人,往往会等。等树受伤后分泌树脂,等一两年的时光把树脂酿成“香”,再回来割取。这是和时间赛跑的偷窃,而古卓雄们守在这条赛道上,已经十几年了。

五桂山街道农林服务中心主任白贵凯说:“五桂山山脉面积超过200平方公里,涉及五桂山、东区、南区、南朗、三乡、板芙等多个镇街;但我们街道占101平方公里,位于五桂山山脉的中心区域。”他管的是后者,守住这片区域,就是守住五桂山最关键的生态屏障。

整个五桂山山脉共有143名护林员,分布在各个镇街。五桂山街道的42名护林员中,3人负责项目管理,39人专职巡护。按行政村分组,设小组长,还有一支7人的沉香专职队。每人都有摩托车,他们每天除骑摩托巡查外,还必须徒步进山,走进那些摩托到不了的地方,守香、守山、守人。

作为林业人中最有资历的“老兵”,周展峰掰着指头:从业19年,做了15年站长,现在退居二线,但依旧值守在第一线。他描述,护林员里,有人跟破坏者斗智斗勇,有人一天能走十几公里山路验收扑火通道,带着干粮从早走到晚,也有人为救驴友通宵达旦地巡山。

“3·12植树节”,公众的目光落到了这群护林员身上。

五桂山护林员沉香专职队在巡山。

五桂山护林员沉香专职队在巡山。

守香:

4万株“活化石”和看不见的对手

“50多岁的靠经验,安排在交通便利的区域;30到40岁的体力好,负责深山巡查和救援。”白贵凯说。这支队伍多为本地人,虽人均学历不高,个个都是扎根山林的“行家里手”,最长从业35年,年龄最大57岁。招进来时就三条标准:体能够,能吃苦,有责任心。

但是,守沉香这件事,光吃苦不够。

陆嘉华在沉香专职队待了多年。他说起一个细节:山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们巡山时可以靠听力判断异常。例如,哪片林子鸟突然惊飞,哪条山脊传来不该有的脚步声。

沉香专职队员巡山时,依靠听力判断山林异常。

沉香专职队员巡山时,依靠听力判断山林异常。

“如果驴友太多了,到处都嘈杂,就要靠大家多年的经验和加倍用心,去甄别那些不法分子。”他说。

“2016年以前,沉香昂贵,盗采猖獗,树皮卖到80多块钱一斤。”周展峰说,近几年,随着打击力度加大,盗采野生沉香的团伙被依法严惩、锒铛入狱,形成了强力震慑,盗采行为得到了有效遏制,数量显著下降。

但是,野生沉香稀少,仍然会有人惦记。

“偷香的人”往往有备而来。古卓雄见过各种手段:有人在山里蹲一周,有人会提前混进山里踩点。他们基本选在深夜。

只要发现可疑人员或异样,古卓雄就会立即上报,并积极配合森林公安和刑警勘查、取证,“为了更好地保护这批沉香,我们跟森林公安协商,在被伤的沉香树附近,安装隐蔽红外线摄像头,挂在树上、草丛里,一旦有人一触碰就开机、拍摄取证。”古卓雄说。

护林员在查看沉香树的伤口。

护林员在查看沉香树的伤口。

4万株野生沉香分布在5000亩山域内。专职队有7个人,他们每天两人一组,分两组,按规划路线走。路线有长有短,短的半小时,长的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没有水泥路,只有山民踩出来的小径。

古卓雄2013年开始守沉香片区,十几年来,并不容易。他坦言:“我们多次配合森林公安开展行动,甚至夜里在山上蹲守。”

回忆起2020年,古卓雄说,沉香专职队也曾发现山上有住人的痕迹,红白蓝塑料布挡着,有被子,他们发现了装满沉香的袋子。

“那天,我们报了警,守了一通宵。”古卓雄说,那一夜,山里的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

随着“人防+物防+技防”不断强化,如今,五桂山街道辖区内的野生沉香资源已建立起现代化监测体系,对重点沉香树创新“一树一档”管理模式,详细记录重点保护沉香的生长状态、位置坐标、管护轨迹,实现从种植到成林的全周期溯源管理。

从深夜蹲守的艰辛守护,到如今人防、物防、技防协同发力,让坚守的护林员有了更足的底气。

守人:

101次深夜救援

在刚刚过去的漫长冬季,护林员的工作清单比外人想象的长得多。

森林防火是头等大事。特别防护期从每年10月1日到次年5月7日,冬春干燥。红色火险预警时,每个人神经都绷着。过年期间最紧张,烟花爆竹、祭祖烧纸,哪一样点着了山,就是大事。

鸟瞰五桂山。

鸟瞰五桂山。

他们是半专业扑火队成员,每月培训2到3天,训练灭火工具使用、火情处置流程。五桂山灭火以水为主,护林员的角色是“先到现场勘察、带路”给专业的市森防支队当向导,也当第一道防线。

除了日常防火巡查,护林员们还承担着造林抚育与防火设施验收的重任。“每年近2000亩林地需要改造提升,两百余公里的防火阻隔系统需要定期修缮,这些工作没有捷径可走,全都要靠他们一步一步踏遍山林、一处一处仔细核验,确保每一段防火隔离带都建设到位、发挥实效。”白贵凯说。

“有人验收防火通道,一天走十几公里山路,带着干粮从早走到晚。”白贵凯说,雨季相对平稳时,队里会适当放宽管理,安排大家集中休整。可一进入特别防护期,护林员的巡护轨迹就会通过手机APP实时监管,要求大家按规定加强巡护。白贵凯对所有护林员只有一个要求:24小时不关机。

“前几日晚上又有驴友被困,是一家三口走进深山被困。”周展峰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频繁发生的事实。

据2024年统计以来,五桂山街道护林员参与夜间搜救、值守101次。这个数字意味着,平均每周就有一次深夜行动。数字背后,是无数个被电话叫醒的深夜,无数次要钻进陌生的黑夜,护林员都要去找那些对山一无所知的人。

救援时,护林员是消防员的“活GPS”。他们不一定能说出经纬度,但能指着某条山脊说“翻过去有个废弃的采石场”,或者“沿着溪沟往下走,能到某某村的背后”。这些在地图上找不到的细节,是几十年走出来的肌肉记忆。

“驴友受困案例很多,护林员熟悉地形,帮消防员推断被困位置,救援时不可或缺。”白贵凯说。有过通宵搜救的情况。作为“救援驴友”次数最多的护林员之一,古振华和队员们已经记不清救过多少人了。问起来,就摆摆手:“经常有,经常有。”

守山:

成为林子里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39名专职护林员,他们有时候在救人,有时候在巡山,有时候在防火,有时候在山的另一面,与不法分子斗智斗勇。

“报”,就是护林员们守护这座山的责任与担当。他们成为山林的前哨、眼睛和第一响应人,更是山里最敏感的“神经末梢”。“护林工作看似简单,无非是走走看看,但能十几年如一日走实每一步、盯紧每一处,就是最大的坚守。”白贵凯说。

古卓雄四十多岁了。2007年进林业站,守沉香从2013年开始。问他还要守多久,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就一直守呗。”他说。

下山的时候,护林员毛伟杰指着路边一棵沉香说:“你看,之前也有人弄伤过,现在长好了。”树干上有一道陈旧的疤,被新长的树皮包住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沉香树干上陈旧的疤,被新长的树皮包住大半。

沉香树干上陈旧的疤,被新长的树皮包住大半。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山里的风穿过林子,树叶沙沙响。4万株沉香散在5000亩的范围内,39个人散在101平方公里的山里。他们每天走,每天听,每天看,守着那些几十年才成材的树,守着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电话,守着这座城市的“绿肺”。

五桂山街道101平方公里,87%是山地。山地不会说话,但有人替它们说话。那些人骑摩托走过每一条防火通道,徒步翻过每一道山脊,在深夜接起每一个求救电话,在清晨观察每一棵珍贵的野沉香。

沉香树。

沉香树。

他们没有太多话要说。问起苦不苦,就笑笑,又转身钻进了林子。

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没。山还是那么静,静到可以听见落叶的声音。那些声音里,有偷香贼踩断的枯枝,有驴友迷路时的呼喊,也有护林员巡山的脚步。一步一步,他们从年轻时走到两鬓有了白发丝。

他们守的不是山,是山的将来。


【一线数据】

一座山的“绿美答卷”

春日里的五桂山,万物复苏。刚刚过去的2025年,五桂山从“林相改造”到“精细化管护”,再到“科技防火”,用一系列扎实的数据为这座城市守住“绿肺”。

重塑山林“颜值”与“价值”,2025年,五桂山在林相改造上可谓是“大动作”不断。过去一年,全街道共完成低效林改造2000亩,并对3250亩新造林进行了精细化抚育,为树木的生长创造了良好条件。

2025年,五桂山举办40余场义务植树活动,累计动员2200余人次参与,种植各类苗木1.5万株,建成了主题林3处。

为了让古树“老有所依”,五桂山2025年完成了对67株古树名木的专业养护。针对危害森林健康的有害生物,五桂山更是严防死守,完成了38000余亩松材线虫病的监测普查以及264亩薇甘菊防治作业,有效维护了森林生态系统的平衡。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增长,更是生态功能的提升。

作为中山的“绿肺”,五桂山在“防”字上下足了功夫。在基础设施建设上,不仅推动了长坑郊野步道工程的用林审批,还维修了17.5公里森林防火通道和170公里生物防火林带开设16.9公里防火隔离带,并完善了24个林区水源点和消防器材存放点的布局。

从山间的一棵树,到林中的一只鸟,再到严密的防火线,五桂山街道正用实际行动守护“绿肺”。

采写:南方+记者 曾艳春

摄影:李姗恒

编辑 王浩宇 钟桂
校对 蓝淑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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