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客户端
“50岁后，要按自己意愿生活。”
留下这句话，姚凌宇关掉了经营十余年的“悦为电商”。知天命之年，他买了一辆房车，选择了一种多数人不敢想象的生活：去流浪。
路在车轮下展开。一个曾登上福布斯榜单、将公司带上新三板的企业家，在风生水起时突然转身，要去过一种“居无定所”的生活。但姚凌宇清楚，这不是逃离，是寻找。
他走过漫长的公路，见过不同的人生。然而真正改变他生命轨迹的，并非地理坐标的累积，而是一个位于四川西南部、地图上需要放大才能看清的村落——大凉山。
那里，一个穿着褪色红衣服、眼神怯生生的辍学女孩，让他停了下来。从此，他的“流浪”有了新的坐标：一边是车轮上的旷野与自由，一边是远山里的助学与牵挂。
从“订单王”到“亿万负翁”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我们聊起姚凌宇刚出版的自传《破浪前行》，和他的出走。
从“坏学生”到企业家，姚凌宇曾完整经历了中国电商的高光。他把自己的活法，叫作“破浪”。
他似乎总在和“安稳”较劲。高考失利、中专退学起步，他便带着一股劲儿一路闯荡，创立“悦为电商”，并在2012年成为天猫“双十一”的订单王。最辉煌时，仅他淘宝一家店铺的年销售额就达12亿。
（左三）姚凌宇 受访者 供图
（左三）姚凌宇 受访者 供图
姚凌宇坦言，学历是长久的心结。“我最介意没考上大学这事。一桌人吃饭，‘你哪个大学的？’问到我这，心里就难受。”这种介怀，催生了一种要证明自己的冲动。他回忆，曾专门买打折的奢侈品，只为Logo明显，“以前总怕人瞧不起，觉得每个人都在盯着你，其实根本没人关注。”
成功像一场梦。成为“订单王”，镁光灯晃眼，他被众人追捧，各大品牌纷纷寻求合作。膨胀催生了激进的扩张：团队无序扩大，他闭着眼签下合同，仓库换成了两万平米。
很快，膨胀直接炸裂。管理失控、供应链崩盘，高达1亿的债务几乎在一夜之间压了下来。债主们堵上门，像一堵怎么都推不开的墙。
“身体感觉完全不行了，”他说，“每天只有两小时有精神，说话气短，浑身盗汗。”精神恍惚到摔了一跤，多处骨裂。那段时间，他坐着轮椅处理残局。妻子以为他“装累”，直到岳母关切问起，他才苦笑道：“我现在是‘亿万负翁’了。”事后他才明白，那大概就是严重抑郁。
“看通了更多的人性，也看清了自己的极限。”这段经历，如他书中所写，“跨过去时血肉模糊的坎儿，多年后都成了身上最硬的铠甲。”他一张张核对账单，还清了所有债务，从深渊里爬出，并将企业带上了新三板。即便在疫情那几年，公司每年仍能盈利数千万。
姚凌宇在做分享 受访者 供图
姚凌宇在做分享 受访者 供图
但数字的回升，填不满内心的空洞。“做企业有点找不着感觉，在城市生活也感觉迷失。每天应酬、工作，觉得挺痛苦。”他总在夜里惊醒，梦见自己是井底之蛙。他怕的不是摔跟头，是活成一眼望到头的日历。他笃信：“安稳是80岁以后的事。”
“幸福到底是什么？”2021年，47岁的姚凌宇辞去总经理职务，给了自己一个任务：出去找找答案。
大凉山与红衣女孩
去哪呢？他想起以前在报道里看过，四川大凉山深处，有个彝族男孩疫情时在北京做志愿者。就去那里看看吧。
到达那天，全家人穿上彝族传统服装，隆重地迎接他。看到家中有孩子，姚凌宇便拿出红包，给眼前的三个孩子每人包了500元。邻居家的孩子闻讯陆续围了过来，人越聚越多。他笑言：“既然开了头，就都得给，不能厚此薄彼。”
姚凌宇在大凉山与当地村民合影。 受访者 供图
姚凌宇在大凉山与当地村民合影。 受访者 供图
就在分发红包的热闹中，他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瘦瘦小小，衣服褪色发白。九月的大凉山，寒意已深，她脚上却趿着一双单薄的塑料拖鞋。别的孩子围拢过来，只有她远远站着，眼神怯生生。
姚凌宇叫她过来。旁边一个彝族男孩低声说：“她爸爸吸毒被抓，妈妈跑了。她在姑姑家，被许给了表哥。”
姚凌宇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他蹲下身，视线与女孩齐平：“你想读书吗？”
女孩看着像七八岁，小声答：“12岁了。”“想读。”
“好，明天我送你去。”
他带着红衣女孩去学校 受访者 供图
他带着红衣女孩去学校 受访者 供图
第二天，他带她去学校。老师告诉他，一学期费用600多元，但她姑姑家不出这个钱。
“我们加个微信，”姚凌宇对老师说，“以后她所有的费用，你直接跟我说，我来出。”
一年后，老师发来消息：“那孩子还欠学校1000多元。”
姚凌宇很困惑：“费用我不是都给了吗？”
老师的解释让他陷入沉默。原来，学校为了让家长知道这笔钱是补助，会先把钱打到家庭账户，再让家长交回学校。钱打到女孩姑姑卡里，便被截留了。
“以后别这么麻烦了，”姚凌宇回复，“该交的费用我照旧给，我们直接对接。”
“这趟去大凉山‘找幸福’，结果一脚踩进了‘助学’的坑里。”他笑了，可心里知道：这个“坑”，既然踩进来了，就没想出去。钱，至少能先敲开一扇门，让一个孩子有机会坐在教室里。
走得越深，两种生活的对比就越尖锐。一边是都市会议室里关于千万利润的讨论，另一边是一个女孩差点因为学费而被迫早早结婚的未来。他心里的天平，再也回不去了。
在流浪与助学间，摸到自由
2023年，他做出了那个在旁人看来最“离经叛道”的决定。解散“悦为电商”的会议上，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员工红着眼问：“姚总，现在一年挣几千万，为什么要散？”
“有些门不亲手关上，就永远看不见门外的光。”姚凌宇心想。关掉公司那天，秋风把窗户吹得呼呼响。亲朋都说他疯了，但他心里清楚，“放下”不是失去，是给人生留块空白，好画上更宽的河、更高的山。
就这样，他亲手“清零”了自己的人生。哪怕在旁人看来，代价是过去的一切成功。
卖掉企业，他生活的关键词变为：流浪，助学。
姚凌宇的房车 受访者 供图
姚凌宇的房车 受访者 供图
自由，摸到了确切的形状。他开着房车一路向北，闯到了黑龙江漠河的北极村。穿越欧洲大陆，抵达北极圈，是他“最喜欢的行程”。2月1日，他飞往爱丁堡，理想的旅程是在巴黎租车，一路开往芬兰，到达圣诞老人村，就是北极圈了。
“我出发也是随心所欲，没规划，也没计划。都说财富自由。但人能获得心灵、精神、身体的自由，才是更难得的。”自由也落在日常的即兴里——心血来潮拐进陌生市场，尝一口当地味道，意外成为别人朋友圈里“开房车来的表弟”。
在探访中，他渐渐地发现，最需要帮助的，往往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留守儿童”，而是“因病返贫”或“因灾返贫”的家庭。
他访过一户人家，住在漂亮的二层小楼。“你会疑惑他们怎么会缺钱？一问才知道，是家里主要劳动力得了癌症，积蓄花光，还欠了债。”姚凌宇分享道，有位在四川读大学的女孩，钢琴都过了十级，“你能想象她家原来条件不错。但她爸爸生病后，亲戚朋友都躲着他们家。妈妈有风湿，干不了重活。”
姚凌宇与受助的孩子 受访者 供图
姚凌宇与受助的孩子 受访者 供图
“有一些孩子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落在政府救助网络的缝隙里。”看见这些被忽略的角落，他决定系统性地做点什么——出资2000万，发起“宇你在一起”公益计划。这笔钱，他跟妻子说，“就当没挣到过”。他试着用商业头脑，去做公益的事，追求更精准的“滴灌”，而非“撒胡椒面”。
一位正读高三的女孩曾通过微博找到他：“姚老师，我妈让我别念了，去打工。我想考大学。”他破例未做家访便转了学费。女孩后来考上成都大学，读法律。有一次，姚凌宇路过四川，二人在机场匆匆吃了顿饭。她说：“姚老师，如果当年你不帮我，我现在就在工厂做女工。”
截至目前，姚凌宇已经资助了33个孩子。帮他们，好像也在帮当年那个困顿的自己。他心想，自己不就是那个淋过雨的人吗？如今，该为别人撑伞了。
他走过坎坷的路，所以当他能坦然说出“我没读过大学”时，就想把一个过来人的踏实感传递出去。他常对孩子们说：“有一天，你能把吃过的苦当玩笑讲，你就真的成熟了。”
归心于海
在路上，姚凌宇的思绪常飘回过往。后来回想，人生的线头，早就散落在那儿了。
童年受欺负时，父亲那句“为什么打你不打别人”曾让他委屈。他攥紧拳头，把自己活成一只“暴躁的刺猬”，也活成旁人眼里的“坏学生”。而也是同一个父亲，给了他一元钱本钱，那是他儿时卖冰棍的起点。父亲那句“好好反省自己”，更在他至暗的时刻，变形成了直面问题、寻找出路的勇气。
然而，和解与对话的机会，并非总有。“后来你们聊过这些吗？”记者问。姚凌宇顿了顿：“没来得及。他2002年就去世了，还没看到我做出什么成绩。”他常想，好想让父亲看看现在的他。
人生中，还写着一张230元的借条。
1994年，在威海读高二的他，每月生活费150元。一位同学因交不起230元学杂费面临退学，急得红了眼眶，他拿出了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为此吃了两个月的菜包子。
从那个掏出230元的少年，到为大凉山女孩支付学费的中年人，能窥见一条清晰的轨迹。
“哦，那个事啊，”他笑了，“我还在想，哪天找到那个同学，问问他：‘你那230块钱，啥时候还我呀？’”
“当时没真想让他‘借’，”姚凌宇说，“是另一个同学提醒：‘这么多钱，你得让他写个借条。’”
多年后整理旧物，他翻出那张泛黄的借条，才想起这事。后来得知，那位同学若没有那230元，“可能早就辍学了”，如今对方女儿都读高中了，“成绩可好了”。
“我现在倒真想找找他，跟他聊聊，第一，看他记不记得；第二，看他现在过得怎样。说不定他又遇到困难了，我还得帮帮他呢，”姚凌宇玩笑道。
窗外的景致，静默地向后退去。他深爱大海。海浪不知疲倦，涨了又退。看久了，人生不也这样？有高高涌起的时候，就有缓缓退潮的时刻。
潮起潮落间，他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小满”。“二十四节气里，有小满，没有大满。”姚凌宇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生不求圆满，小满即可。原来，最高的圆满，是懂得在将满未满时停下。
关于《破浪而行》，他更想分享的，是那些失败、痛苦的经历以及如何走出来的过程。正如他在书中所写：“来人间一趟，就该破浪而行。但别忘了，破浪者的最高荣誉，不是独自抵达彼岸，而是让更多人借着你的光，找到自己的岸。”
他一直在路上 受访者 供图
他一直在路上 受访者 供图
如今，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宁静的海湾：码头，船只，岛上的房子。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这并非偶然的风景，而是他选择的生命状态：海湾用来停泊，码头用来出发，船只用来远行。岛上的房子，就是归宿。
远方与家，并非对立。对姚凌宇而言，真正的“家”，是一种心安的状态。
他用了半生“破浪而行”，最终将船泊稳，在那片为自己择定的海湾。
南方+记者 刘长欣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