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道连狭斜,
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
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
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尺游丝争绕树,
一群娇鸟共啼花。
……
这首《长安古意》全诗情感饱满,笔力遒劲,虽以铺叙为主,却非平铺直叙,而是详略得当、细节分明,前后呼应,结尾更含兴寄之味。它的作者卢照邻,在初唐诗人的璀璨星空里,犹如一颗轨迹独特、光芒晦明不定的星辰。《唐五代诗全编》,卢照邻存诗107首。他出身范阳卢氏,年少时以“人间才杰”(杨炯语)之姿步入长安,怀抱“下笔则烟飞云动,落纸则鸾回凤惊”的自信,也曾“俯仰谈笑,顾盼纵横”。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将他推入一条沉沦与幽忧的“灰色轨迹”。而这首《长安古意》不仅对他的人生造成重大影响,更仿佛一道谶语,成为卢照邻波澜壮阔而又最终归于沉寂的人生写照。
望族的余晖
在重视郡望与门第的初唐社会,个人出身往往被视为其社会地位与文化资本的重要标识。得益于电视剧《唐朝诡事录》的渲染与传播,唐代“范阳卢氏”作为著名的五姓七望之一,其清贵显赫形象已深入人心。而诗人卢照邻,其家世渊源正可追溯至这一北方高门大族。
卢照邻的生卒年,在《旧唐书》《新唐书》中皆无明确记载。近代以来,闻一多、刘开扬等学者先后对此进行考证,当代学者王明好综合前人研究,认为卢照邻生年当在贞观七年(633)左右,卒年在垂拱元年(685)之后。这样看来,卢照邻一生大概还没有活到花甲之年,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时间卧病在榻。但正是这样一位饱受疾病摧残的诗人,却也曾怀有致君尧舜、匡扶社稷的抱负,渴望在政治上一展宏图。那么,他的仕途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起伏?
谒龙旗于武帐
卢照邻的童年是在范阳度过的。作为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望族之后,无论为光耀门楣,还是为个人前途,他自少年时代便离开故乡,南下求学。《旧唐书》《新唐书》皆记载卢照邻十岁离家,先后师从曹宪和王义方的经历。曹宪是扬州江都鸿儒,弟子众多,当时公卿以下多从之授业,卢照邻在其门下大约度过7年的求学时光,打下坚实的文字学、文选学知识基础。贞观二十三年(649)前后,卢照邻告别扬州,北上“入陈适卫”,投入时任洹水县(今河北魏县)县丞王义方门下求学。王义方是泗州涟水人,为人正直,不俯权贵,故仕途上一生未登高位,但教育方面成就颇多。卢照邻向王义方所学的明经之学,也是为步入仕途所做的必要储备。

范阳卢氏祠堂,位于河北省涿州市城东拒马河畔,北侧现存东汉名臣卢植墓地,现为海内外卢氏宗亲祭祖场所。卢照邻在诗文中显然已将自己视为范阳卢氏的嫡传后裔,对于自己的籍贯乡里,卢照邻诗中也多次强调。
从扬州到洹水,度过大约十年求学生涯的卢照邻,风华正茂,正是以一身才学大展宏图之时,他的下一站目标也很明确——大唐都城长安。在《南阳公集序》中,卢照邻曾自述:“余早游西镐,及周史之阙文;晚卧东山,忆汉庭之旧事。”其中“早游西镐”之语,指其早年游历长安的经历。因其年过二十后便追随邓王远赴外任,此后若再赴长安,已不宜以“早游”称之。故而推断,此次入京当在其20岁以前。大约19岁时,卢照邻满怀抱负与才华,西入长安,期望在这政治与文化的中心寻得一展身手的机会。

唐代长安勋贵子弟出游之场景再现。卢照邻在《长安古意》中以“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等诗句,写豪门的歌儿舞女,通过她们的情感、生活以概见豪门生活之一斑,为后文的转折进行铺垫。 摄影\菜菜 出镜\秋田、凌曦、十叁、惞怡、尚观 妆造\尚观、十叁
此时的卢照邻,年未弱冠而志在云霄。他在《释疾文·粤若》中自述:“下笔则烟飞云动,落纸则鸾回凤惊。”其早年诗风,恰如其人,呈现出一种清朗明丽的风貌。《浴浪鸟》中“独舞依磐石,群飞动轻浪。奋迅碧沙前,长怀白云上”,以轻灵笔触写鸟之奋飞,实则自寓高远之志;《曲池荷》中“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于清幽荷香之间,已微露人生易老的敏感,却仍不失少年心性的从容摇曳。
事实上,博学善文的卢照邻的确迅速声名鹊起,赢得公卿赞誉,所谓“通李膺而窃价,造张华而假成。郭林宗闻而心服,王夷甫见而神倾”。这更助长了他的昂扬自信,“俯仰谈笑,顾盼纵横”,甚至自期“明主以令仆相待,朝廷以黄散为轻”。
卢照邻在仕途上的起点还不错,在科举考试后,又经荐举,于唐高宗永徽三年(652),以“弱冠拜邓王府典签,王府书记,一以委之”,开启了宦海生涯。史书记载,卢照邻在邓王府很受器重,邓王李元裕(唐高祖第十七子)甚至对属下官员夸赞卢照邻:“他就是我的司马相如。”
“少年游宦,来从北燕,淮南芳桂之岭,岘北明珠之川,东鲁则过仲尼之故宅,西蜀则耕武侯之薄田。”这是卢照邻后来在《五悲·悲昔游》中对这段为官历程的自述。据《旧唐书·邓王元裕传》载,邓王高宗时历任寿、襄二州刺史及兖州都督,至麟德元年薨。这一任职轨迹——寿州(今安徽寿县)、襄州(今湖北襄阳)、兖州(今山东济宁兖州区)——恰与卢照邻的自述相合。王府典签品秩低微,以卢照邻初入仕途之年,本也无可厚非。然岁月迁延,年齿渐长,职位却始终未得升迁,这位昔日文采出众的少年才俊,不得不俯首于案牍琐务,一干就是8年(一说为10年)。不过有失必有得,邓王府藏书甚丰,卢照邻利用工作之便,得以博览群书,应也获益不少。
根据卢照邻自述,在结束“谒龙旗于武帐”的邓王府岁月后,接下来则是“挥凤藻於文昌”——约高宗显庆五年(660)至龙朔年间,卢照邻供职于秘书省,度过了几年“兰署乘闲日,蓬扉狎遁栖”(《山庄休沐》)的时光。之后“天子案剑,方有事于八荒”,卢照邻奉命入蜀,调任益州新都(今四川成都附近)尉。这是卢照邻在地方担任的实际职务,同样品秩低微,却大概率是他仕途的最后一站。
一场牢狱之灾
对卢照邻人生造成影响的有内外两大灾难,内灾是众所周知的恶疾,外灾则是一场扑朔迷离的狱讼。《卢照邻集》(《幽忧子集》)有一首《狱中学骚体》,即“夫何秋夜之无情兮,皎皛悠悠而太长。圜户杳其幽邃兮,愁人披此严霜”,叙述了一个秋日,囚禁中的卢照邻所思所感。这首诗的出现,意味着卢照邻仕途中遇到一个不小的劫难——牢狱之灾。所以,他为何下狱?何时下狱?
此事正史记载语焉不详,仅称其因“横事被拘”。而根据卢照邻《穷鱼赋》自述“余曾有横事被拘,为群小所使,将致之深议,友人救护得免”。也没有说明“被拘”原因,只提及后经友人营救,很快获释。关于卢照邻下狱,最广为人知的说法是因其《长安古意》中“梁家画阁中天起”句影射武氏权贵。然武三思封梁王在武周代唐后,卢照邻已卒,此说实难成立。

卢照邻因诗文得罪权贵,即将遭到逮捕的场景再现。史载卢照邻“横事被拘”,但原因不详,据后世学者推测,是其《长安古意》里的诗句被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认为是讽刺自己,于是将卢照邻逮捕下狱,但这种观点并非定论。 摄影\南京洛卿阁 出镜\卿辛
卢照邻被拘的原因有所分歧,这就造成其被拘时间也存在争议。总体来说,卢照邻下狱具体原因还无法定论。但这一事件无疑成了他人生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因为此后他的风疾愈发严重,后半生都将忍受病痛折磨。
当然,在这个至暗时刻到来之前,卢照邻经历了一段“放旷诗酒”,与友人游历山水的浪漫生活,还收获了一段爱情。他与“初唐四杰”中其他三杰的联动,大多发生在这一阶段。在“四杰”中,卢照邻与骆宾王年岁较长且彼此相近,王勃与杨炯则更为年少、年龄相仿,但就交往而言,卢、王二人较为密切,堪称忘年之交。
卢、王二人最为著名的郊游,就在蜀地,时间在总章二年(669)秋季。这年五月,卢照邻已从长安返回蜀地,其时他仍在担任新都尉一职。而就在同月,王勃因撰写《檄英王鸡文》触怒唐高宗,被逐出王府,也启程前往蜀地。王勃入蜀后首站是梓州。王勃在《游玄武西山庙序》中记载,游览玄武西山庙时“属芳华之暮节”,可知此行是在当年秋季。比王勃稍早回到蜀地的卢照邻,也在这一年秋天来到梓州,与初至蜀中的王勃相会,并一同出游。重阳节当日,二人还与友人邵大震共登玄武山,留下了同题唱和的诗篇。卢照邻《九月九日登玄武山旅眺》诗云:
九月九日眺山川,
归心归望积风烟。
他乡共酌金花酒,
万里同悲鸿雁天。
王勃也留下一首《蜀中九日》:
九月九日望乡台,
他席他乡送客杯。
人今已厌南中苦,
鸿雁那从北地来。
这段重阳共登、诗酒酬唱的交往,成为卢、王二人蜀中同游的重要记录。但也正是因为他们这次郊游表现出的深厚友谊,让后世学者认为这可能并非卢、王初次见面。因为卢照邻于总章二年(669)春在长安待了一段时间,这期间王勃也在长安,两人完全有交集,大概那时已经相识,后来两人相继入蜀,遂有这次流传千古的重阳之游。

中江玄武观,位于德阳市中江县凯江镇玄武山顶玄武公园内。总章二年(669)秋,王勃入蜀后与卢照邻相聚,并一同出游。重阳节当日,二人与友人邵大震共登玄武山,留下《九月九日登玄武山旅眺》等同题唱和的诗篇。
同登玄武山后,尚在新都尉任上的卢照邻返回治所履职,王勃则继续在蜀中漫游。至高宗咸亨二年(671)二月,卢照邻新都尉任期届满,去官闲居,遂再度与王勃相聚,结伴同游。同年三月,王、卢二人在成都参加曲水流觞之宴,并留下同题唱和的诗作。卢照邻作《三月曲水宴得尊字》,其中“高情邈不嗣,雅道今复存”“门开芳杜径,室拒桃花源”写出这个时代文人们自觉地认为短暂休沐的宴赏生活是继承了东晋以来,雅士纵情山水文化的传统。王勃亦作《和三月曲水宴得烟字》相酬,开篇“彭泽官初去,河阳赋始传”,以陶渊明与潘岳为引子,点明诗作主题倾向,流露出闲适情怀与对自然雅集的沉醉,同时也记录下卢、王二人交往中一段风雅相契的时光。
爱情悲剧
咸亨二年(671)冬,卢照邻与王勃一同离蜀,赴京参加吏部主持的官员铨选。正是其时,“四杰”齐聚长安——杨炯自显庆五年(660)起,一直在长安;据考,骆宾王在当年秋天仍在西域军中,而几乎在卢、王离蜀之时,骆宾王也自西域归京。尽管此前四人早有才名,但时人以“四杰”相称,正是缘于这次历史性的相聚,世称“王、杨、卢、骆”。
卢照邻与杨炯的交往情况留下资料较少,但齐聚长安期间两人肯定存在交往的机会,另据《旧唐书》及杨炯所撰《王勃集序》中,杨炯对卢照邻颇为推崇,可见二人应是志趣相投,互相欣赏。比较特殊的是骆宾王与卢照邻的关系,关于两人私交情况,未留下更多资料,但后来骆宾王入蜀,在那里见到一位卢照邻的故人,继而留下一首给卢照邻打上了“薄情郎”标签的诗。
此事要追溯到卢照邻在蜀任职期间。那段岁月不仅成就了王、卢交往的千古名场面,也让卢照邻收获了一段爱情,只可惜这段感情最终以悲剧收场——卢照邻与一位郭氏女子相识并相恋,与其约定日后来迎。然而卢照邻离开蜀地后再无音讯,郭氏也将卢照邻视作负心汉,遂有骆宾王的《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之诗。此诗写于咸亨四年(673)春,诗中云:“谁分迢迢经两岁,谁能脉脉待三秋?”可见其时卢、郭分别已有二年。而骆宾王诗中还写有“离前吉梦成兰兆,别后啼痕上竹生”与“当时拟弄掌中珠,岂谓先摧庭际玉”两句,可能蕴藏着更深沉的悲剧。即卢照邻离蜀赴京时,郭氏已有身孕。所谓“梦兰”为古时祥瑞之兆,意指妇人怀孕。而“掌中珠”本是对心爱女儿的昵称,“摧”则有折损、毁坏之意。
当年离别前,郭氏已怀有身孕,可后来卢照邻一去不返,幼女又不幸夭折,这使郭氏的等待更加绝望,也让卢照邻的“薄情”形象更深入人心。但卢照邻真是负心汉吗?这同样存疑。因为在咸亨四年(673),卢照邻所患“风疾”已比较严重,长期卧病在榻可能是导致他无法兑现诺言的直接原因,并非骆宾王所谴责的那样“君住三川守玉人”。骆宾王作此诗时,或许尚未知晓卢照邻已身患重疾,其诗中激愤之语,也成了后世对这桩情感公案争论不休的源头。

蜀中郭氏女子思怨卢照邻之场景再现。卢照邻在蜀地与一位郭氏女子相恋,与其约定,日后来迎。然而卢照邻离开蜀地后再无音讯,郭氏女子也将卢照邻视作负心汉,遂有骆宾王的《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之诗。但实际情况更可能是卢照邻不久便患病卧榻,遂无法实践诺言。 摄影\菜菜 出镜\凌曦 妆造\尚观、十叁
这场导致卢照邻人生大转折——使他无法继续仕途、背上“负心汉”骂名、最终走向轻生的“风疾”,究竟是什么疾病?
卢照邻在《五悲·悲穷通》中详细描述自己的痛苦,如“骸骨半死,血气中绝,四支萎堕,五官欹缺”,《释疾文》也提到自己“未攀偃蹇桂,一臂连蜷”,即手臂蜷曲无法伸直。这些症状表明他的身体机能严重受损,且伴有剧烈的疼痛。从现代医学角度看,有可能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具体表现为手足痉挛、身体逐渐萎缩,最终导致瘫痪,也就是“麻风病”或脊髓病变一类的恶疾。正是这样严重的疾病,摧毁了卢照邻事业与爱情,为其人生后半段蒙上了一层身不由己的宿命悲凉。
闻一多论及“四杰”时曾言:“他们都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行为都相当浪漫,遭遇尤其悲惨。”此语于卢照邻身上,可谓贴切至极。他是“四杰”中最为年长者,历经的苦难也最为深重——当王勃溺水而亡、杨炯郁郁而终、骆宾王下落不明,卢照邻则在病榻上与命运进行了最漫长的抗争。

具茨山风光,位于河南省中部禹州市、新郑市、新密市交界处。《新唐书》记载卢照邻病情加重后,“乃去具茨山下,买园数十亩,疏颍水周舍,复豫为墓,偃卧其中”。此时卢照邻已久病在床,遂著《五悲文》以自明。
沉重的落幕
大概眼见治病无望,卢照邻徙居具茨山下(今河南省中部山脉),准备将此地作为自己的人生终点站。《释疾文》云:“余羸卧不起,行已十年,宛转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连踡;不学邯郸步,两足匍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可见他已生不如死,最终,他拖着残躯到颍水之畔,以自杀的方式解脱多年卧病的痛苦。关于卢照邻之死,正史记载都很明确,《旧唐书》载“照邻既沉痼挛废,不堪其苦,尝与亲属执别,遂自投颍水而死。”《新唐书》说他“疾甚,足挛,一手又废,乃去具茨山下,买园数十亩,疏颍水周舍,复豫为墓,偃卧其中……著《五悲文》以自明。病既久,与亲属诀,自沉颍水。”

卢照邻人生的最后时光场景再现。根据其《释疾文》自述 :“余羸卧不起,行已十年,宛转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连踡 ;不学邯郸步,两足匍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最终,他“不堪其苦,尝与亲属执别,遂自投颍水而死”。 摄影\南京洛卿阁 出镜\卿辛
卢照邻大约卒于垂拱元年(685),享年约53岁。生命的最后十余年,他与疾病共生,理想与肉体一同被囚困。其间“学道养病”的挣扎,曾是对未来的最后一丝希望;然辗转病榻数载,终以自沉颍水作结。从“士不遇”的文学母题,到“疾不愈”的残酷现实,卢照邻的命运轨迹,是盛唐前夕一位才子最沉痛的个体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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