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6日,“共和国勋章”获得者、中国第一代核潜艇工程总设计师黄旭华院士离世整整一年。
在刚刚闭幕的汕尾两会上,这位故乡的骄子成为代表委员们追忆与致敬的焦点。汕尾市人大代表刘瑶瑶在发言时动情地说:“对汕尾而言,能够出一位这么伟大的人物,特别荣幸,欢迎大家到红海湾田墘红楼聆听黄旭华院士的伟大事迹。”汕尾市政协委员陈粤海则提交了更具长远眼光的建议:呼吁建设核潜艇主题公园与博物馆,并配套建设“彭士禄院士、黄旭华院士纪念公园”,让国之重器的精神与两位“深潜”一生的国士风骨,在家乡山海间永续传承。
遵循黄老遗愿,黄旭华的骨灰回到了生他养他的这片红色土地。离家时山河破碎,归来兮锦绣盛世。这位“深潜者”最终在故乡汕尾的怀抱中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最动人的誓言
1926年,黄旭华出生于广东汕尾的一个乡村医生家庭。4岁左右的黄旭华,曾跟随二哥黄绍振在田墘红楼这座新式学堂里伴读,度过了近6年的童年时光。红砖墙内,不仅传出了琅琅书声,更回荡着这片红色土地上的革命故事,悄然在他幼小的心中埋下了报效祖国的种子。
然而,宁静的校园岁月被侵略者打断。日寇的飞机时常在汕尾上空盘旋、轰炸。“日本人想轰炸就轰炸,因为我们国家太弱了!”这锥心之痛,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志向——他毅然放弃了继承父亲悬壶济世的医者之路,立下了“我要学航空、学造船,我要科学救国!”的铮铮誓言。
1945年,在《国立交通大学三十四年度招生报名单》上,19岁的黄旭华在“第一志愿”栏郑重写下“造船系”。而在“永久通讯地”一栏,他清晰写下的“粤海丰田墘”五个字,如同一个永恒的坐标,无论他此后漂泊多远,这条血脉的根系,始终深扎在汕尾的红土地里。
最决绝的抉择
1938年,为求学报国,少年黄旭华离开田墘。1958年,因一纸绝密调令,他彻底“消失”在亲友的视野中,投身于中国核潜艇这项“惊涛骇浪”的事业。这一别,就是整整三十年。家乡的亲人只知道他在外为“国家大事”忙碌,却不知他具体身在何方,所做何事。
面对“忠孝不能两全”的千古难题,黄旭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对国家的忠,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他深信,亲历过国破家亡之痛的父母亲人,终会理解他这份深沉而决绝的抉择。
1988年,62岁的黄旭华以总设计师的身份,亲自登艇参与中国核潜艇的首次极限深潜试验。当潜艇冲破极限深度,安全上浮时,他豪情奔涌,挥笔写下:“花甲痴翁,志探龙宫;惊涛骇浪,乐在其中。”这十六个字,是他一生最真实的写照。
直到1987年,一篇名为《赫赫而无名的人生》的报告文学发表,家人才从字里行间辨认出,那位“黄总设计师”就是他们思念了三十年的儿子和兄弟。母亲一遍遍阅读,泪流满面,她对家人说:“你们都要理解三哥呀!他这样做是对的!”
最柔软的角落
功成名就,荣誉等身,但黄旭华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始终留给汕尾。晚年,他多次回到家乡省亲,每一次都饱含深情。
家乡的一草一木都令他动容。他重访童年读书的红楼,回忆在戏台演出抗日节目的往事。在街道食堂,他像孩子般对家乡菜肴充满兴趣,尤其钟情于白沙湖特产的一种俗称“南女”的贝壳,用手拿起,细细品味,仿佛在咀嚼童年的记忆。午餐尾声,他与家人情不自禁地合唱起《谁不说俺家乡好》,歌声里满是游子的挚爱。回到母校白沙中学,他对师生们动情讲述自己从医转工、科学救国的心路历程,并殷切寄语:“国家的前途寄托在你们身上。”
黄旭华曾说“做梦都希望汕尾发展上去”。虽然离开家乡多年,日常交流已经不用家乡话,但黄旭华做数字运算的时候,还是用汕尾话,十二生肖他也只有用汕尾话才能说全。
最深情的归来
2025年6月29日,一场大雨洗刷了汕尾的天空。搭载黄旭华骨灰的车辆缓缓驶入故土,仿佛苍天以泪迎接英雄归家。在他少年时代求学的红楼前,家乡父老举行了追思会。他的女儿黄燕妮含泪说:“父亲躺在病床上,还想着回老家看看……今天父亲终于‘回来了’,完成了生前的最后一个心愿。”
他的墓地,选在红海湾抗日英烈陵园旁,与他母亲的安息之地仅距半小时车程。生前为国尽忠,未能长伴母亲左右;身后魂归故里,得以永远相依。墓碑旁,一块石头镌刻着他“花甲探龙宫”的诗句,另一块则简要记述了他“赫赫而无名”的传奇一生。“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这句贯穿他一生的誓言,最终在家乡的土地上化为了永恒的丰碑。
如今,在凤山街道凤翔社区,人们每日走过,感受着前辈星辰般的指引;在华南师大附中汕尾学校,“旭华班”的学子们正秉承着他的精神立志科研;他在白沙中学设立的“黄旭华奖教奖学金”,仍在激励着后来者前行。
斯人已逝,精神永存。黄旭华院士的一生,如同他挚爱的核潜艇,深潜于无声之处,却积蓄并迸发出捍卫家国的磅礴力量。他的誓言与家乡大海的涛声共鸣,永不消散:此生属于祖国,此生无怨无悔。
采写:南方+记者 陈欣欣
摄影:南方+记者 张梓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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