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月,广东深圳,翻身路上的彩绘墙。(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 /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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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来了就是深圳人”为口号的城市,翻身路的地理位置既平凡又特殊。它聚集着流动人口,白天是通勤中转区,夜晚转化为消费空间。
很多路人到翻身站打卡,是想亲耳听到地铁报站时的那一句“下一站,翻身”。如同一种心理暗示,“自己能改运的感觉”。
网上走红后,街道顺势而为,打造“翻身”相关IP。水泥墙面被绘上涂鸦,树干上挂起励志标语,越来越多年轻人来到这里寻找机会。
文|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
南方周末实习生 苏罗杰 张晨雅
责任编辑|谭畅
走红之后,在深圳市宝安区新安街道的翻身社区,仿佛所有人都想沾一沾“翻身”两字的运气。
2026年1月8日,从深圳地铁5号线翻身站C口出来,“我来翻身啦”字样配着鲤鱼跃龙门图案的大型喷绘,占据最醒目的位置。顺着人流往西走,四百多米的翻身夜市上,116个摊位中约20家把“翻身”写进招牌。摊主们相信,这两字本身自带流量,能在密集摊位中被多看一眼。
沿街的墙面、灯牌、树干上,挂着“我哋今年定翻身”“鲤鱼翻身,掂过碌蔗”等粤语标牌。一面红砖白字写有“翻身路”的墙体,成为不少游客的拍照打卡地。
本地老人记得,“翻身”这一地名,源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土地改革,寓意“农民翻身做主人”。
此后,这一名称被沿用下来,指代当地的自然村、社区以及相关道路。
六十多年后,这个带着历史意味的名字,在社交媒体上成为转运的符号。年轻人们在地铁站牌前合影,期待“下一站,翻身”。他们也将流量与翻身的机会,一并带入这个原本普通的社区。
1
热闹翻身路
在这座以“来了就是深圳人”为口号的城市,翻身路的地理位置既平凡又特殊:向南是新建的商务片区,向北是密集的城中村与老工业区,0.8平方公里的辖区面积,承载着超过3万人口,其中大多数是流动人口。白天,它是通勤中转区;夜晚,则转化为生活密度更高的消费空间。
大约五年前,社交媒体上,网友们开始自发关注“翻身”这个地名。现实中的改变则迟至2023年7月,翻身路一带出现夜市。2025年4月,新安街道顺应既有关注度推出“乐翻夜市”,翻身路也成为集中承接人流、放大“翻身”IP的主要空间载体。
2026年1月一个工作日的傍晚,走在乐翻夜市上,琳琅满目的摊位一字排开,拖鞋走动声、买卖吆喝声、推车轮子磕到路牙的“咔嗒”声混在一起,人群在约两米宽的通道上缓慢移动。
一位烧烤摊主一边翻串,一边喊价,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旁边摊位的关东煮汤锅咕嘟作响,白汽往上蹿。整个夜市亮着、响着、沸腾着,仿佛一锅没盖盖子的汤,热闹得要溢出来。
麦文强的螺蛳粉店是这里第一家以“翻身”命名的店铺。2017年,刚来深圳的麦文强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上班。疫情之后,公司效益下滑,他转而摆摊卖螺蛳粉,又逐渐在路边开起一家小店,取名“翻身螺”,“因为我们刚好在翻身路”。麦文强说,开店之后,原本靠7个人轮着撑起的小摊,变成了13个人。
“深圳政府在线”网站2025年8月的一份报告显示,在乐翻夜市,和麦文强此前一样规模的摊位有116个,预计年营收超5000万元。
自“翻身螺”成为街上第一家网红店后,夜市的人们相信,“翻身”的招牌会给他们带来好运。卖糖水的何佩荣说,她旁边一位老乡原本卖牛杂,把摊名改成“翻身牛杂”后,生意确实比以前好了些。

2026年1月10日,广东深圳,翻身路上的夜市。(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 / 摄)
二十年前,何佩荣从湖南的一个小县城来到深圳打拼,她在翻身路附近开过水店、包子铺,2023年在翻身社区注册了糖水铺。年近50岁的她,从来没有回过老家,“我觉得翻身就是我的家了”。她喜欢把红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双手缩进袖口里取暖,“在老家穿成这样,会被人家以为是要饭的,但在深圳,没人会在意你穿什么”。
夜市的热度抬升,也在反向挤压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晚高峰时段,翻身路很快进入高负荷运转状态:电动车、公交车、私家车在路口轮番抢行,三十多米宽的主干道,有时能被堵出数百米长的车龙。即便新安街道在夜市周边加装了护栏,物理分流人车,赶时间的外卖员和从周边写字楼、厂区出来的人还是会横穿车流。
夜市最拥挤的时候,街道安保人员吴文华(化名)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她一边引导人群,一边把歪倒在路边的电动车扶正、挪开。翻身路夜市的安保队伍常态编制为六至七人,执勤时间自下午三四点开始,持续至夜间十二点半。吴文华加入这支队伍尚不足一个月,月薪约4000元。
经验丰富的外卖员,知道翻身夜市意味着更高的配送费。晚上7点40分,周志强在这里等一份牛杂,配送倒计时还剩18分钟,还有下一单显示“在排队”。周志强今年31岁,安徽人,这是他在深圳跑外卖第五年。“这一片单子多,有时平台给得也高一点。”热闹带来的不全是好处,摊位前挤满了人,取餐时间被一再拉长,他不得不一次次跟顾客解释,“前面人太多”。
深圳地铁运营集团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翻身站工作日日均客流量为六七万人次,周末为五六万人次。常年负责深圳地铁广告销售的一名从业者提及,翻身站的广告灯箱报价水涨船高,一块的投放费用在6万元左右。“有些刚起步的公司,会特意选这里投广告,图个好意头。”
2
“谁会想到它会火”
2019年,刚搬来翻身社区的27岁租客吴秋楠,目睹了它走红之前的另一面。
那时的翻身,沿街分布着数量不小的服装加工厂、贸易公司和电子厂。巷道狭窄,握手楼一栋挨着一栋,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往往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低楼层的窗户常年拉着窗帘,白天也需要开灯。这里的阳光需要钱,“有窗的和没窗的,房租相差300元”。吴秋楠说。
据深圳市宝安区新安街道工作人员介绍,2002年,翻身片区早期工业载体入驻了五金、电子组装等十余家小厂,靠厂房出租撑起片区初期经济。2018年,翻身纳入宝安区城市更新重点项目,1.5万平方米的鸿都商务大厦在这里落成,吸引大批科创、跨境电商企业入驻,也吸引大批年轻人到此就业。
与深圳其他地段相比,翻身对吴秋楠来说更为合适:离地铁站不远,通勤时间可控,租金也在可承受范围内。深圳地铁5号线贯穿龙岗、福田、南山和宝安四个行政区,从翻身站出发,半小时内即可到达高新园、深大片区。
在吴秋楠的记忆里,翻身地铁站早年并不热闹。早高峰时,从巷子里出来,顺着人流下到站厅,刷卡、过闸、等车,站台上站着的,有刚进厂的年轻人、在中介公司上班的业务员,还有附近服装厂、贸易公司的上班族,低头看手机,或靠在立柱旁补觉。“那时候谁会想到它会火?很普通的地方。”吴秋楠说。

2026年1月,翻身路上的路标。(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 / 摄)
“确实很普通。”翻身乐队的队长姜驰说,他们在翻身站附近的地下通道驻唱时,被路人问起“你们叫什么名字”,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顺口用了这个地名。谈不上团队营销,“只是我们住在这里,也经常在这附近唱歌”。这支由13个深圳打工人组成的乐队,年龄覆盖60后、70后、80后、90后、00后,他们来自各行各业——设计师、保安、医院实习生、电子商务从业者等。
2020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他们路过翻身地铁站附近的一条地下通道,几乎没有风,行人只在上下班时匆匆经过,很少停留,离最近的居民区也隔着一段距离。这里成了姜驰和队员们的临时舞台,之后的日子里,他们每周都会来两次,在同一条通道里唱歌。六年之后再回想,姜驰也没想到,正是从这个不起眼的通道开始,事情会慢慢变得不一样。
那时候的麦文强,还在摆摊。翻身路上的夜市尚未真正成型,只是零零散散聚着几十个野摊,先来先占。
台风季来临时,生意变得更靠运气。风一大,塑料棚被吹得哗哗作响,有的干脆被掀翻。麦文强记得,有几次刚把第二天的食材准备好,城管就通知不让摆摊。
同行之间的摩擦也很频繁。有时候晚来十分钟,原本的位置就被人占了,争执几句是常事。卖同类东西的摊主彼此盯得很紧,灯光亮一点、吆喝声大一点,都可能被当成“抢生意”。
对麦文强来说,那时的翻身路还谈不上热闹,只是勉强聚得起人。他不知道哪一天会被城管赶走,也不知道隔壁摊位明晚还在不在。
3
“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
对于翻身的走红,翻身地铁站的站务员陈立(化名)最早察觉,但具体时间已记不清了,“突然有些人,出了站不走,就站在那儿拍”。
陈立指的“那儿”是出地铁站后不远处的一块站牌——紫白相间的底色,上面印着黑色的“翻身”二字;再往前,是深圳地铁惯用的指示牌,绿底黑字,同样写着“翻身”。
可以查询到的信息显示,对于“翻身”的关注集中出现在2020年前后。出现在镜头里的,多是外卖员、夜班工人和上班族,他们穿着工服,有时还背着外卖箱,在“翻身”站牌前双手合十,虔诚祈福。
一开始,陈立还会提醒他们不要影响通行。后来发现,大多数人拍完就走,并没有刻意滞留。深圳地铁运营集团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针对翻身站出现的拍照打卡行为,对不影响正常通行的短暂停留,工作人员一般不会进行干预;一旦出现长时间逗留、围堵站台或通道等情况,现场人员会及时上前引导,劝导乘客分散或离开。
走红之后,曾有网友在社交平台留言,希望深圳地铁把翻身站的站牌做得再大一些,“别影响我翻身”。深圳地铁则表示,暂不会因个别站点的网络关注度,对标识进行单独调整。
在翻身乐队的一名队员看来,人们到翻身站打卡,并不一定是为了这条街或夜市,而是想亲耳听到地铁报站时的那一句“下一站,翻身”。“不说能改变什么,就下一站,自己能改运的感觉。”
“就当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一种精神玄学。”2025年3月,正在准备深圳大学研究生复试的严静怡第一次来到翻身站。她在站牌前拍了一张照片,下半年顺利被深圳大学录取。

深圳地铁5号线翻身站。(视觉中国 / 图)

人们想亲耳听到地铁报站时的那一句“下一站,翻身”。(视觉中国 / 图)
同样被推到流量中心的,还有翻身乐队。2022年1月2日,一名路过的网友将姜驰和几名队员正在翻唱林俊杰《那些你很冒险的梦》和光良《童话》的场景拍摄下来,并剪成3段短视频发到网上,几天后,累计收获超过160万点赞。
此后,翻身乐队的演出不再只有零散的观众。他们创作了一首同名歌曲《翻身》,并在成立两周年的演唱会上首次集中演唱。那天,通道里站满了人,几乎无法通行。
演出进行到一半,人群中挤进来一名卖菜的大哥,推着两筐黄瓜和莴笋,在人群中找了个空隙放下,扯着嗓子喊:“翻身乐队的粉丝,免费拿,免费吃。”很快,有人一边听歌,一边咬着黄瓜,把它举在头顶,跟着节奏晃动。
对于翻身的走红,有人欢喜有人愁。2025年5月,吴秋楠因为前一晚加班,起晚了半个小时。进地铁站时,她被一个正在直播的主播拦住。
“这位美女!”主播冲着镜头喊,“看你也像上班族,能不能说说,在翻身站附近生活,是不是真的运气会变好?”
吴秋楠赶时间想走,主播却把镜头凑得更近:“别害羞嘛,直播间三百多家人等着呢!”吴秋楠翻了一个白眼,匆匆进站。
烦恼远不止于此。晚上下班回家,夜市摊主的吆喝、油锅翻滚的响动、顾客的聊天声此起彼伏,有时接近午夜还没散去。为了入睡,吴秋楠开始戴上耳塞,也在考虑是否要换个住处。
4
打造IP
吴秋楠的烦恼并非多余。深圳市安乐社区新安街道综合行政执法队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自2023年9月夜市开始运营,长期存在占道经营、油烟外溢、噪声持续等问题,附近居民的投诉不断增加。2024年9月,夜市关停,但仍有不少摊贩在周边区域继续活动。“那段时间就像打游击,”何佩荣回忆,“摆地摊嘛,城管一来就跑。”
2025年4月,夜市重新开张。统一样式的餐车取代了原先各自拼凑的摊位,每个摊位都配备了智能感知终端,对油烟、噪声等进行实时监测,一旦超过阈值,系统会自动提醒并上传后台。“现在不打卡,电都接不上。”卖乐山钵钵鸡的吴春侠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摊位加装了人脸识别系统,摊主需打卡才能通电。
热度带来的不只是人流,也带来了竞争。随着翻身IP走红,翻身地铁口一带的摊位开始变得紧俏。新安街道办提供的数据显示,翻身地铁口创业天虹商场日均客流量已超过3万人次。在摊位分配上,街道不得不优先面向在本社区居住满6个月的摊主。
“下一站,翻身”在网络上被自发传播后,新安街道顺势而为,开始以“翻身”为核心打造相关IP。几年过去,翻身片区的面貌发生了变化:水泥墙面被绘上涂鸦,树干上挂起励志标语,越来越多年轻人来到这里寻找机会。
新安街道办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翻身片区,商业与文化很难被完全区分。“翻身”本身就承载着创业和财富的含义,与其说是文化被商业化,不如说是文化在商业中继续生长。

2026年1月,翻身路上的彩绘墙。(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 / 摄)
某种程度上,麦文强真的完成了“翻身”。成为网红门店后,麦文强不仅把摊位让给员工,支持他们在店前摆摊创业,还把父母从广西一个经济不算发达的县城接到深圳。父母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进大医院看病,第一次请了护工陪床。
对于姜驰而言,生活不仅要仰仗自己的勤劳,有时候也需要靠一点助力。乐队成立之后,他注意到,成员们的状态在一点点发生变化。至于原因,他觉得“可能翻身,给了一点额外的运气”。
姜驰形容,深圳是一座孤独的城市,人们愿意停下来听他们唱歌,是因为他们开心、不张扬。一个看过现场演唱会的路人告诉姜驰,如果是在成都、重庆,翻身乐队或许并不特别。但在一座节奏快、情绪被压抑的城市,能让人短暂停下来、笑出来,给人希望,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
顺着翻身路上的夜市一直往前走,穿过最热闹的四百米,灯光会突然断掉。摊位消失,人声退去,只剩下一半的路灯。黑暗里,是一片被围挡隔开的厂区,门口的标语褪了色,铁门紧闭。夜里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拍照。这里是曾经真正的翻身村。白天,厂房里还有机器运转的痕迹;夜里,只有零星的宿舍亮着灯。在附近电子厂上班的年轻人在这里生活、工作,他们还在等一场真正的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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