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村晚观察:一村一舞台,唱响三十载|新春走基层

南方农村报  2026-02-18 10:00

2月17日,大年初一晚,广东梅州大埔县银江镇冠山村的篮球场上,灯光亮如白昼。舞台红色背景板上印着“2026金马迎新春联欢晚会”,台下塑胶凳一排排摆开,坐满了男女老少。台上,冠山村锣鼓队敲响《锣鼓闹新春》,正式拉开了第35届村晚的序幕。

这是冠山村坚持了35年的村晚。

1992年,灯泡塞进铁罐挖孔“打光”,几位乡贤凑钱买来一块幕布,连上一个拖线麦克风,全村人搬着板凳围坐在篮球场上,冠山村第一届村晚开始了!当时,“谁也没想到能办那么久。”冠山村村晚发起人房俊宜说。这个活动坚持到2026年2月17日,且未来仍将持续。

从铁罐灯泡到LED大屏,从村头空地到固定舞台,从几人凑趣到千人围观,这样的村晚在广东潮州市浮滨镇石槽村、梅州大埔县银江镇冠山村、河源市和平县东水镇增坑畲族村三个村庄年复一年地上演,坚守了至少三十载。

过年要有个年样

几乎每个村晚的发起,都源于一个简单的愿望:过年,不能太冷清。

“上世纪九十年代,村里一到春节就很静。”石槽村村晚发起人杨玉民回忆,那时候,年轻人要么到处闲逛,要么聚在一起打牌、赌钱,年味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下来。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电视里有央视春晚,村里能不能也办一场属于大家的春节联欢晚会?

1988年,石槽村第一届村晚在晒谷场上办了起来。从集资到表演,几乎是全村出动,全民参与,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就连隔壁村的村民都被吸引过来。此后,这场由村民自发张罗的村晚,一办就是37年,仅比央视春晚晚5年。

石槽村第三届春节联欢晚会。

石槽村第三届春节联欢晚会。

增坑畲族村的村晚,则有着更鲜明的文化自觉。1999年,几名返乡的大学生回到村里,发现畲族的传统年味正在变淡,年轻人对畲族山歌、竹竿舞等民俗日渐陌生,便自发组织起春节联欢晚会,牵头举办第一届村晚,“一方面是让村里热闹起来,另一方面,也想让我们畲族的文化,能被年轻人记着、传下去。”增坑畲族村村民蓝美恩说。

石槽村2024年“村晚”。

石槽村2024年“村晚”。

冠山村的村晚,同样始于村民对“热闹”的期盼。“那时候交通不便,过年除了走亲戚,几乎没什么集体活动。”房俊宜表示,1992年,他和几名在县城读高中的学生商量,想将在外面见过的热闹,也带回村里。

就这样,第一场村晚在南粤乡村陆续生根发芽。没有舞台,就在村头空地上搭起舞台;没有音响,就用一台老式录音机;没有节目,就你家一个,我家一个。一句“一定要热闹”,一份“不想让年味变淡”的执念,成为三地村晚最原始、最持久的动力,支撑着它们,从一个偶然的想法,变成一场跨越几十年的约定。

人人都可以上台

村晚是老百姓的大戏,自然由老百姓来演。自编、自导、自演、自乐,是这些村晚最鲜明的特征。

在这里,没有专业与业余的严格区分,也没有门槛限制。上至七旬老人,下至学龄孩童,返乡务工人员、留守老人、在校学生,只要愿意参与,都可以站上舞台。

这方小小的乡村舞台,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文艺演出,成为村民锻炼能力、展示自我的重要平台,也成为文化传承、乡风文明建设的重要载体。

冠山村2025年“村晚”。

冠山村2025年“村晚”。

在冠山村,村晚始终保持着最朴素的“自娱自乐”。每年大年初一晚上,表演节目稳定在20个左右,策划和演出几乎全部由学生完成。“我们更看重过程,而不是效果。”房俊宜说,村里办村晚就是给年轻人搭建锻炼的平台,不少孩子人生中第一次站上舞台,就是在冠山村的村晚。

“后来读大学、工作,大家都不太怯场了。”房俊宜的手机里,存着一组时间跨度不小的照片:舞台上略显紧张的少女,数年后成了电视台主持人;当年负责搬道具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企业管理者。“这个舞台改变了许多人。”

畲族村早期“村晚”表演画面。

畲族村早期“村晚”表演画面。

作为“中国最小畲寨”,增坑畲族村的村晚,则更明显地承载着文化传承的意义。每年大年初三,《山坡坡》《客家山歌》等节目准时上演。畲族文化不再只是被展示的对象,而是在村民自编、自导、自演的过程中,完成一次次活态传承。对这个人口不过七八百人的村庄而言,村晚已成为连接代际、确认身份的重要仪式。

石槽村的村晚,则在热闹之外,多了一份时代温度与社会责任。“百千万工程” 启动后,村民们便把相关政策编成小品、知识竞答等节目,让乡亲们在欢声笑语中,潜移默化地了解政策。晚会上,还专门设置表彰环节,道德模范、产业带头人、卫生文明家庭等都会被请到舞台中央,在全村人的见证下领奖状、拿红包。

“比起生硬的说教,这种方式更能让人接受,也慢慢形成向上向善的乡村道德风尚。” 杨玉民说,如今的石槽村,打牌赌钱的少了,互帮互助的多了,邻里矛盾少了,和睦相处的多了,这其中,村晚功不可没。

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1988年启幕的石槽村村晚,已连续唱响37年;冠山村今年举办第35届村晚;增坑畲族村的村晚,也已坚守23载。

坚持一年易,坚守三十载难。对这些扎根乡土的村晚而言,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止于简陋的条件,更来自乡村发展中许多无法回避的现实课题。

首先,钱从哪来?三个村庄给出了相似的答案:取之于村,用之于村。石槽村、畲族村靠的是村民五元、十元的自发捐钱;冠山村则利用每年春节学生锣鼓队巡游收“赏金”,用来筹备村晚。

其次,人谁来组织?面对“候鸟式”的人口流动,需要更坚韧的智慧。冠山村的“冠山学生会”成了一个巧妙的制度设计。这个完全由本村学子组成的自治组织,每年春节后民主推选新“主席”,提前一年便开始筹备。“现在我们这些老人都叫不全村里娃娃的名字了,但他们自己能把担子接过去,规矩就这么传下来了。”房俊宜感慨道。

畲族村2020年“村晚”筹备情况。

畲族村2020年“村晚”筹备情况。

畲族村则有意识地建立“预备梯队”。每年活动结束后的总结会,也是一次交接会,明确下届的核心负责人,通常由在校大学生担任。“我们像种树一样,有意识地去选苗、育苗,不能让传承断了线。”蓝美恩这样形容。

三地的村晚,始于简陋,生于热爱。从最初几人的自娱自乐,到如今千人围观的乡土盛会;从缺灯少音的土坯舞台,到灯光璀璨的露天广场;从零散随性的即兴表演,到一年一度、准时赴约的春节仪式,它们在时间中不断变化,却始终被村民一届届接力下来。

这些扎根岭南乡野的村晚,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文艺演出,成为村庄内部最稳定、也最具认同感的公共生活场景。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指出,乡土社会的运转,依赖熟人之间的联结与代代延续的礼俗实践。村晚,正是这种礼俗在当代乡村的一种延续形式——它让分散的村民在同一时刻重新聚拢,也让村庄在反复确认中延续自身。

一台村晚,守住的不只是一场年味,更是一种仍在运转的乡土秩序;唱响的也不只是乡音与热闹,而是乡村在时代变迁中,依然能够把人留住、把情连起、把文化传下去的内生力量。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刘祖凤

编辑 郑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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