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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期刊显示，研究人员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旧金山分校实现了一名瘫痪男子使用大脑信号定期控制机器人手臂。（视觉中国/图）
▲《细胞》期刊显示，研究人员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旧金山分校实现了一名瘫痪男子使用大脑信号定期控制机器人手臂。（视觉中国/图）
全文共6237字，阅读大约需要12分钟
Neuralink走侵入式脑机接口路线，将上千根微米级的柔性电极插⼊大脑深部，“就像把一根湿面条插进豆腐里”。
多种技术路线均进入临床试验阶段，但中国鲜有脑机接口产品拿到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意味着产品无法在市面上销售。
“认知领域的探索才刚刚开始，人类对大脑的研究就像2005年对AI的研究一样，还在非常初级的阶段。”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赵继林
南方周末实习生 黄柏涵
责任编辑｜冯叶
2026年伊始，脑机接口（BCI，Brain-Computer Interface）成为资本市场追捧的赛道之一，原因与一连串行业重要变化有关。
特斯拉创始人埃隆·马斯克率先宣布旗下脑机接口公司Neuralink将启动植入式脑机接口设备的“大规模生产”，并优化手术流程以实现规模化植入。
中国的脑机接口公司也开启加速竞赛。强脑科技完成新一轮约二十亿元的融资，为全球脑机接口领域第二大规模融资，仅次于Neuralink；前脑虎科技联合创始人兼CEO彭雷和盛大集团、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创始人陈天桥联合发起的格式塔（成都）科技有限公司官宣成立。
脑机接口，是指在人脑与外部设备之间建立起实时通信与控制系统，通过检测脑中枢神经信号实现脑与设备直接交互的技术。中国“十五五”规划建议将脑机接口明确列为六大未来产业之一。
各地政府亦纷纷布局，以上海为例，其出台的《脑机接口未来产业培育行动方案（2025—2030 年）》提出了清晰的时间表和量化目标：到2027年，推动5款以上侵入式、半侵入式产品完成临床试验；到2030年，实现脑机接口产品的全面临床应用。
目前，脑机接口技术进展如何？距离商业化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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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把一根湿面条插进豆腐里”
2024年12月，在上海华⼭医院，一位43岁的⼥性植⼊了柔性脑机接口。她是一位语言区占位肿瘤癫痫患者，希望通过试验实现“脑控”智能设备和“意念对话”。
这是上海脑虎科技有限公司（下称脑虎科技）、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外科团队与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合作的一个项目。
“每个患者的大脑都是独一无二的。”脑虎科技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陶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临床研究会为每位患者采集大量的、特定任务下的脑电信号，建立专属的神经编码—解码映射模型。
在训练阶段，会设计特定的“打标”任务。例如，让患者想象“握手”时，同步注视屏幕上的一个特定图标；想象“挥手”时，注视另一个图标。“这样，算法就能学习这两种意图在神经信号上的细微差别。”
脑虎科技成立于2021年10月，一年后，完成数亿元A轮融资，背后就有陈天桥的盛大集团。陈天桥曾凭借独家代理的现象级爆款游戏《传奇》缔造网游神话，并登顶中国首富。
2016年，也就是埃隆·马斯克创办Neuralink的同一年，陈天桥和妻子雒芊芊决定投入10亿美元研究脑科学，并在年末砸出了第一笔钱——向加州理工学院捐赠1.15亿美元，成立天桥脑科学研究院。
“那通关键的融资电话，不到30分钟就敲定了3000万的投资。”陶虎回忆，陈天桥当时有句话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东西哪怕你做十年、二十年都无所谓，做不出来也没关系，但千万别妥协做平庸产品。”
受陈天桥影响，陶虎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即与Neuralink一样走侵入式脑机接口路线。
目前，脑机接口主要有三大技术路线，分别是侵入式、介入式、非侵入式。侵入式需要通过开颅手术植入电极；介入式则通过血管将支架电极送入大脑；非侵入式一般通过脑电帽的形式获取头皮信号。
大脑，是人体最复杂、最神奇的部位，有数以亿计的神经元，能精准地捕捉和反馈大脑信号并非易事。
一个完整的脑机接口系统通常包含记录、解码、控制、反馈四部分：通过电极等设备采集大脑神经活动信号；利用机器学习等算法解析记录到的神经活动；将解码后的信息转化为外部设备的控制指令；最终将设备执行动作后产生的视觉、触觉等感知信息反馈给使用者。
“Neuralink的理念更像是‘巷战’，追求单神经元级别的超高分辨率，试图深⼊大脑内部，看清每一个细节。”陶虎解释，Neuralink研发出了硬币大小的设备集成芯片与大量超细柔性电极，由外科机器人将电极丝精准植入大脑，设备最终固定于颅骨与硬脑膜间预留的位置。
“这很酷，但风险极高。”陶虎说，将上千根微米级的柔性电极插⼊大脑深部，“就像把一根湿面条插进豆腐里，不仅植⼊过程艰难，而且一旦⼈体活动产生加速度，这些细⼩的电极极易发生位移甚至断裂。”
2026年1月29日，Neuralink官方账号正式宣布，其首款脑机接口产品Telepathy临床试验已累计21名植入者。在脑机接口与电脑成功连接后，参与实验的志愿者不仅能联机畅玩《马里奥赛车》《使命召唤》等游戏，还可操控机械臂完成写字、绘画、比手势等动作。
如果把人的大脑想象成一颗鸡蛋，那么中国多数的侵入式方案是将电极放在蛋壳里，但贴在蛋膜外，如脑虎科技。而Neuralink是将电极直接插入蛋膜，后者对生物相容性和长期信号稳定性的要求更高。
目前，Neuralink展示的1024通道柔性电极阵列，配合其自主研发的自动植入机器人，在系统的集成度、通道规模和植入工艺上，代表了全球最高水平。中国侵入式脑机接口主流产品则普遍处于256通道水平，整体差距在2—3年。
“技术路线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应用场景的不同。”陶虎认为，侵⼊式技术的天花板更高，它能为重症患者重建功能，具有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而非侵⼊式则面向更广阔的消费市场，用于情绪监测、注意力训练等轻应用场景。
2025年2月19日，脑虎科技展示柔性脑机接口产品。（视觉中国/图）
2025年2月19日，脑虎科技展示柔性脑机接口产品。（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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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临床试验
2010年左右，中国便开始脑机接口临床试验的探索。目前，各种技术路线均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2025年7月，东部战区总医院完成该院首例“半侵入式脑机接口”临床研究手术，为来自内蒙古的一位高位截瘫患者植入脑机接口设备NEO，该设备由清华大学教授洪波团队和博睿康公司共同设计研发。此前，该医院成立了全国第六家、江苏省首家脑机接口临床研究病房及门诊。
参与此次临床研究手术的东部战区总医院神经外科主任马驰原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脊髓神经损伤后，大脑—脊髓—手臂这一神经通路被阻断，脑信号就无法正常传导至手部。脑机接口的原理是，读取大脑意图，并将其转化为计算机指令，通过蓝牙指挥气动手套，实现“拿”的动作。
马驰原称，最终目标是让患者摆脱外部设备，完成自主自理动作。佩戴气动手套活动时，大脑、手部的信号仍会传至损伤的脊髓位置，双向的神经信号逐渐产生信号交换，使得患者摆脱外部设备后也有望实现部分自理动作。
这与神经科学中著名的赫布法则有关，即神经元A反复或持续地参与激发神经元B，那么A对B的连接效率（突触强度）就会增强。
半侵入式脑机接口也试图破解语言密码。2025年3月，一位因渐冻症导致言语障碍的患者在宣武医院完成手术植入，这是国际首例植入式脑机接口的中文言语解码临床试验。
在手术机器人的辅助下，“北脑一号”电极被植入到患者左侧大脑控制语言运动的关键区域。“北脑一号”由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和北京芯智达神经技术有限公司（下称芯智达）联合研发。
芯智达一名科研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每个人的神经活动模式都是独特的，现通过机器学习算法建立神经模式与意图（如运动方向、语音单元）之间的映射模型，模型需经过大量校准训练来“学习”患者独特的神经编码。
2025年6月，全球首例介入式脑机接口辅助人体患肢运动功能修复试验完成。
南开大学医学院副院长、人工智能学院教授段峰作为主要研究者参与了此次临床研究，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介入式脑机接口手术可以理解为“在大脑里架桥”，只是这座桥无需开颅建造，而是通过微创手术将支架电极经血管导入大脑运动皮层区域。
段峰发现，相比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介入式脑机接口能够捕获到更精准、更稳定的神经信号。和侵入式脑机接口相比，介入式脑机接口又大大降低了大脑组织感染的风险，更适用于那些不适合开颅手术的患者。
“介入式脑机接口虽具有显著优势，但从实验研究到规模化临床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正在努力全面加速临床转化的进程。”段峰说。
不过，上述公司均未能及时安排患者接受采访，亦未发表相关研究论文，临床试验的效果仍有待观察。
据《新京报》近日报道，2021年，一名患者参加了名为“植入式神经刺激系统用于药物成瘾戒断后防复吸”的临床戒毒项目。一年后，该名患者又复吸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还有开机后不能抑制的性冲动、购物欲、食欲，为了满足这些欲望，该名患者想尽一切办法和异性亲密接触，赌博花去了二十来万元，并五次进入精神病院。该案例引发了公众对脑机接口副作用的讨论。
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最为安全，它无需将设备植入大脑，而是通过头皮贴合的电极或传感装置采集脑电信号（EEG）等神经活动，再通过信号处理与AI算法解码用户意图。
非侵入式也是消费级与健康管理类BCI产品的主流选择。但其技术难点突出：由于信号需要穿过头皮、颅骨等多层组织，脑信号在传输过程中会显著衰减，信号解析难度上升。
格式塔便致力于解决信号传输的问题，是中国首家超声波脑机接口公司。
无论侵入还是非侵入，都需要电波捕获信号，过去比较成熟的是电学路线，以超声波为代表的声学路线为后起之秀。
格式塔创始人兼CEO彭雷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声学BCI带来的最大突破，是对全脑任意位置进⾏“双向调控”的可能性，而电刺激通常只能让神经元兴奋。利用“相控阵”技术来控制超声波，通过精密控制多个超声发射源的时间和相位差，可以在不开颅的情况下，在颅内任意位置形成一个4—8毫米大小的聚焦区域。当能量聚焦于此，该区域神经元的活动就会被调控，可以被“激活”，也可以被“抑制”。
在适应症方面也有明显区别。侵入式电学BCI追求“极速、精准”，适合截瘫患者控制机械臂、快速打字等需要瞬时反应的任务。声学 BCI追求“温和、深度、长效”，更适合精神疾病调控（如抑郁症、成瘾治疗）、长期康复监测以及不愿接受复杂手术的大众消费级应用。
3
“死亡之谷”
尽管赛道“性感”，脑机接口技术变现却并非易事。
近一年来，脑机接口进入商业化层面的讨论，更多源于政策端的变化。2025年3月，国家医保局发布《神经系统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试行）》，其中专门为脑机接口新技术单独立项，设立了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适配费、侵入式脑机接口植入费、取出费等价格项目。
随后，包括湖北、浙江、江苏、广东、上海在内，多个地方医保部门迅速跟进，各自明确了不同脑机接口项目的具体收费标准。
以湖北省为例，侵入式脑机接口置入费为6552元/次，侵入式脑机接口取出费为3139元/次，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适配费为966元/次。
但中国鲜有脑机接口产品拿到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这意味着产品无法在市面上销售。见诸媒体的患者佩戴设备的场景，多处于临床前测试或临床试验阶段。
根据《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第三类医疗器械是具有较高风险，需要采取特别措施严格控制管理以保证其安全、有效的医疗器械，必须通过严格的安全性、有效性验证和质量管理体系核查才能获批。
一位参与脑机接口实验的医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临床试验开始前，医院伦理委员会会对脑机接口设备进行伦理审核，最大的原则就是患者要从中受益，且不能给患者造成明显的损害。
2025年12月，在受试者们参与试验四年后，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述用于戒毒的植入式脑深部神经刺激系统上市。研发企业景昱医疗科技（苏州）股份有限公司在其官微称，其获取的是全球首个用于治疗成瘾类精神疾病的侵入式脑机接口三类产品注册证。
不过，受访者普遍认为，窄义的脑机接口指的是“意念控制”外部设备（如机械臂、光标），戒毒案例的产品属于精神刺激调控类脑机接口，算不上“意念操控”。
另据《文汇报》2025年12月5日报道，上述博睿康研发的半侵入式脑机接口系统NEO累计已有32位颈部脊髓受损患者在全国11家医院接受植入，NEO项目计划于近期提交三类医疗器械注册申请。
从发展阶段来看，脑机接口目前正处于从实验室产品向商品演进的“死亡之谷”。
广发证券研报指出，脑机接口的医疗级应用获批预计还需3—5年，而消费级产品则普遍面临“佩戴笨重、用户黏性不足、价格偏高”等痛点。要真正从“有趣”走向“有用”，必须跨越隐性化、刚需化和成本可控三大门槛。
“不管是地方政府还是社会融资，都想要三五年内见到成效，其实是不符合逻辑的。”一位脑机接口公司合伙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初创公司一般会先做动物实验，再做三期临床试验，进度顺利的话，两三年后才能拿到产品的医疗器械注册证，前后要耗费5—10年，“在此之前，公司烧的都是投资人的钱。”
另一位参与过脑机接口临床试验的公司创始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台侵入式脑机接口临床试验耗资上百万元，且临床费用均由研发企业自己掏钱，目前公司已放弃再做临床试验。
目前，只有部分非侵入式脑机产品进入了商业化阶段。童路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非侵入式产品目前面临的一个主要问题是消费者口碑不一。他以睡眠为例说明，引起睡眠问题的成因不一样，有些是病理性的，有些是压力焦虑引起的，“有些人试了效果好一些，有些则不行，就导致高退货率”。
童路遥是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企业回车科技联合创始人、首席技术官。该公司利用脑电、心率等多维度生理信号与元宇宙VR、AR等技术相融合，产品应用于心理健康及教育领域。
在他看来，非侵入式产品甚至不是解决睡眠的最佳解决方案，“我可以用更好的枕头，更好的床垫。”他称，公司现在的核心不是专门去推脑机接口的产品，而是为一些大众化产品赋能，“比如做AI眼镜时，把脑机的功能附在上面。”
4
探索才刚刚开始
资本市场已经热了起来。
部分上市公司甚至通过发布模糊合作公告、夸大业务进展等方式“蹭热点”，引发股价异常波动。
2026年1月7日，上交所连开两张“罚单”，分别对亚辉龙（688575.SH）、英集芯（688209.SH）及有关责任人予以监管警示，原因为相关公司在披露涉及“脑机接口”业务信息时存在不准确、不完整的情形。
前一日，英集芯在上证E互动回复投资者提问时，提到公司已涉足脑机接口芯片领域，推出的IPA1299芯片专用于人体生物电信号的高精度测量，可适用于脑电信号采集等脑机接口相关场景，并称“已量产出货，性能参数可媲美海外头部芯片产品”。
收到上交所警示后，英集芯又称，公司的IPA1299芯片产品是与参股公司精芯唯尔（常州）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共同推出，该产品尚处市场培育期，尚未实现规模化销售，暂未对公司业绩产生重大影响，未来销售情况存在不确定性，其应用于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领域，与当前国际上的侵入式脑机接口存在显著技术路径差异。
一位脑机接口公司的创始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些企业善于利用脑机接口概念对自家产品进行包装，以智能假肢为例，主要通过表面肌电图传感器，读取手臂残肢肌肉收缩时产生的电信号。这些信号来源于外周神经系统，是肌肉运动的“指令结果”，而非大脑的“思维意图”。
他进一步解释，脑机接口或“意念控制”充满了未来感和科幻色彩，远比“肌电控制”或“生物电信号”更能吸引眼球。在资本市场，脑机接口这个前沿赛道，能获得比“康复器械”高得多的估值和融资机会。
脑机接口涉及的垂直领域包括神经科学、材料科学、计算机科学、生物医学工程、临床医学等，下游商业化的另一大挑战就是资源整合与系统工程，这也是Neuralink这类资金充足的企业能够撬动资源、加快进展的一大原因。
陶虎称，脑机接口不像手机行业，中国有完善的供应链和应用生态。整个产业链从上游的脑电芯片、柔性材料供应商，到下游的机器⼈、AI应用开发者都还不成熟。
“最大的薄弱环节是系统工程师的极度稀缺。”陶虎说，尤其是缺乏能将上述多个领域的知识融会贯通，并带领团队完成复杂系统集成的系统工程师。“这是制约我们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领先’的关键瓶颈。”
目前，人类脑机接口在应用的过程中仍停留在感知层面。
彭雷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在感知层面，通过采集脑皮层信息可以帮助运动失能患者恢复或者重建运动功能，包括语音、听觉、视觉等。“知道口、眼、舌、唇等肌肉的运动方式，就能大概‘解’出来患者想说什么。”
认知则是大脑对感知到的信息进行高级加工的功能，包括注意、思考、记忆、决策、规划、解决问题等。“认知领域的探索才刚刚开始，人类对大脑的研究就像2005年对AI的研究一样，还处在非常初级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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