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不休,李海玉为弟追凶的27年,时长共7分15秒)
不止不休,李海玉为弟追凶的27年
从湛江雷州迈车坎村的废弃小学走到路边时,李海玉的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将中午勉强咽下的饭菜尽数呕出。“一想起弟弟,我就吃不下,咽不下,吃什么吐什么。”

“为弟追凶27年”案的当事人李海玉。
1992年,李海玉的弟弟李焕平才9岁,被为父亲打工的易长青(现名“易庚华”)诱骗至甘蔗地中杀害。父亲选择向家人隐瞒儿子的死讯,独自踏上追凶路,多年未果,直到2014年弥留之际,才将寻找易长青的嘱托交给了李海玉。
李海玉说,她一直以为弟弟只是被拐了,以为找到易长青就能循着线索找回弟弟。直到2020年易长青落网,她才知道,弟弟早已化作了甘蔗地里的一抔黄土。

12月28日,李海玉在湛江的酒店内与网友分享案件进展。
2025年12月23日,湛江中院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易某华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因缺乏现场勘查、尸检等关键证据)。李海玉对着判决书上的“死缓”二字,内心充满不甘。
“我希望可以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李海玉说,去年妈妈没能等到宣判,带着遗憾离开人世,自己现在只剩这一个念头——讨回公道。

李海玉不停地为追凶案件律师的直播点赞。
接过父亲的遗愿
“找到易长青,就能知道弟弟的下落”
30多年前,李海玉的父亲从湖南新宁县老家南下广东湛江雷州市北和镇一带承包橘园,并请了几个小工帮忙。

湛江雷州市鹅感村,如今和李海玉弟弟遇害时的景象有不小变化。
“1992年,我爸爸遇到了易长青,因为他也是新宁老乡,当时没有工作,就让他帮忙看橘园,付他工资。”李海玉回忆,因为是老乡的缘故,父亲对易长青一直不错。
北和镇鹅感村村民官卫东同样表示,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是老乡,关系应该是挺好的。”
李海玉说,因工资纠纷,易长青对李海玉的父亲不满,谎称妈妈生病了把弟弟从学校骗走。“弟弟听说妈妈病了,鞋子都没穿,就跑了。”没想到,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案件起诉书显示,1992年12月22日上午,被告人易某华与被害人李某平(殁年9岁)的父亲李中祥因工资纠纷发生争吵,当天下午,易某华到李某平就读的小学,借口李某平需回家看望生病的母亲,将李某平从学校带离。随后,易某华将李某平带到迈车坎村村前池塘里面的一甘蔗园内,持刀捅刺李某平左胸部等部位,致其死亡后潜逃。

每次回到鹅感村,李海玉都会买些香火纸钱。
案发后,警方很快锁定易长青为嫌疑人,赴湖南追捕,可他如同人间蒸发,因无户籍档案,追查之路戛然而止。
李海玉的父亲担心家里人承受不了,则隐瞒了儿子的死讯。
“我天天缠着爸爸问弟弟什么时候回来,他总是关起门躲在房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李海玉说,后来,父亲离家出走,一边打工,一边寻找凶手易长青。
“爸爸走了,家里撑不起我和妹妹的学费、生活费,我只能辍学。”1996年,李海玉把妹妹送进学校,安顿好母亲,便独自一人南下广东打工。制衣厂、五金厂……几乎能想到的苦工,她都做过。

李海玉在当初弟弟的掩埋地附近悼念。
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久,只要听到半点关于弟弟和易长青的消息,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言,她也会立刻辞工,带着微薄的积蓄踏上寻亲路。“甚至还差点被骗、被卖掉。”
2014年,父亲在弥留之际,从床头摸出一封皱巴巴的遗书,上面有易长青在湖南老家的地址——那是他多次奔波却未能找到易长青的地方。他紧紧抓着李海玉的手,说:“崽,不管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找到易长青,将他绳之以法。”李海玉说,那时候她还不完全懂“绳之以法”的重量,却在心底立下血誓:一定要找到易长青,带弟弟回家。

重返弟弟生前的小学学校,李海玉摸着黑板哭了起来。
此后,李海玉开始了漫长的蹲守。每隔两三个月,她就会背着干粮和水,前往易长青的老家,躲在附近的山上,少则三天,多则五六天,见不到人就返回广州做工,攒够钱再继续。啃着干硬的面包,喝着冰凉的河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易长青,就能知道弟弟的下落。”
找到凶手忍辱套话
“在甘蔗地,我才知道弟弟已经不在了”
这样的蹲守持续了两年多,直到2016年,命运终于给了她一丝回响。
“我看到易家的门开了,他的父亲倚在墙边,妻子在院角洗衣服。”李海玉急中生智,假装是易长青以前的工人,“我说我跟老公当年在浙江宁波给他打过工,家公生病花光了积蓄,想来跟着他再谋份生计。”为了套取信任,她还编造了“当年结账时他多给了100块钱”的细节,没想到易长青竟随口回应:“这么多年了,100块钱小事情。”

长期在外奔走追凶,李海玉的作息时间早已被打乱。
确认对方身份的那一刻,李海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压着情绪,跟着易长青进了屋,一边假装闲聊,一边偷偷拍照。
随后,她以联系方便为由,加了易长青的微信,记下了他的电话号码,还特意让他亲手写在纸上,“这些都是关键证据,一点都不能马虎。”拿着冲洗出来的照片,她四处打听,终于从一位远亲口中得知,易长青早已改名为易庚华。
接下来的日子,是李海玉一生中最煎熬的时光。为了稳住易长青,获取他拐走弟弟的直接证据,她不得不忍着锥心的厌恶和恐惧,与这个仇人网聊。易长青的聊天内容越来越低俗、色情,要求她脱衣服、视频裸聊,李海玉每次都强忍恶心,只为不失去这条唯一的线索。
每次聊到过分的地步,她就会以“网络不好”“下次聊更刺激的”为由挂断视频。“我真的很恶心,很恨他,但我不能放弃。”她知道,一旦断开联系,再找到易长青就难如登天。她学着对他表现出“好感”,顺着他的话聊起结婚生子的话题。

李海玉在和易长青的对话中,设法取得了对方更名的事实,日后成为主要证据。
终于,在一次聊天中,李海玉抓住了关键机会。她假装困惑地问:“我们都要谈婚论嫁了,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易长青还是易庚华?”易长青先是发语音承认“两个都是我”,在李海玉的坚持下,又打字确认了这一事实。当屏幕上“易长青也是我,易庚华也是我”的文字跳出时,李海玉再也忍不住,她立刻将截图打印出来,连同之前拍的照片,让母亲送到湛江雷州刑警大队重新立案。
2020年5月22日,在广西桂林永福县,这个潜逃了27年的凶手终于落网。
然而,在开棺现场,李海玉才得知,弟弟已经遇害。弟弟的尸骨被埋在鹅感村村道旁的甘蔗地附近,警方挖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能找到那只装着弟弟的坛子。
不甘死缓判决
“哪怕有0.001%的希望,都不会放弃”
漫长的考验还在后面。
2021年2月,李海玉收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通知:由于证据缺失,易长青被释放了。“我当时就懵了,感觉天塌了,这么多年的苦,难道都白受了?”她想不通,踏上了申诉之路。
李海玉一边打工维持生计,一边不断向相关部门提交材料。“我去过很多地方,跑过无数次派出所、法院,有时候为了一份材料,要坐十几个小时的车。”

每说起记忆中弟弟的模样,李海玉总是潸然泪下。
弟弟当年的同学黄东儒,也主动站出来为案件做证:“那时候我们才一年级,听说他被老乡骗出去杀害了,吓得好几天不敢出门,这是我一生的阴影。”
2022年11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撤销不起诉决定,将案件移交审查,易庚华再次被捕。
“很多人骂我、嘲笑我,说我一个女人还去维权。”于是,李海玉剃掉了自己的头发,那光秃秃的头顶,成了她最坚硬的铠甲。
2024年11月1日,案件一审开庭;2025年12月23日,法院宣判易长青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了解到“死缓”不会立即执行死刑,李海玉当场瘫倒在地。
在她看来,如果易长青不判死刑立即执行,这样的悲剧还会重演,“我弟弟不允许,我更不允许。”
然而,李海玉随后得到消息,易庚华提起了上诉,上诉理由是认为量刑过重,这让她感到愤怒。

李海玉每次回到鹅感村都会回到弟弟遇害地点的田埂上。追凶这些年,她已记不清走过多少次。
“现在,我还需要找到弟弟的尸骨和凶器,太难了,犹如大海捞针。”李海玉还在不断寻找新的证据,她说,哪怕哪怕0.001%的希望,她都要做。
“大女儿总说,妈妈加油,等舅舅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她还说要买房接我过去。”因为为弟弟追凶,李海玉多年来无法过正常人的家庭生活,早已离婚。提到女儿,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柔,随即又被愧疚笼罩,这些年,她错过了女儿的成长,但她不后悔:“我是姐姐,保护弟弟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他白白死去,不能让父母的期盼落空。”
如今,李海玉依然在为弟弟的公道奔走,她说,只要自己还能动,就不会停止:“我相信法律会还我弟弟一个公道,还我爸爸妈妈在天之灵一个安慰。”
她的脚步从未停歇,正如当年那个赤着脚从学校跑了的小男孩,也从未走出她的牵挂。
文字:王越莹
拍摄:董天健
剪辑:周鑫宇
设计:谭唯
校对:何翠莹
审核:李细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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