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春利的摄影作品记录了北京的春夏秋冬。(顾春利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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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着网约车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穿梭,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境遇的人在这里短暂相遇,又各自离开,留下一段段心事。
“有些话不能跟熟人说,跟陌生人讲,没利益关系,下车各奔东西,不用有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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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责任编辑|李慕琰
没有剪彩仪式,没有固定展厅,顾师傅的摄影展开在一辆白色二手网约车里,车轮碾过哪里,展览就办到哪里。
“流动摄影展”,硬卡纸上用黑色水彩笔写着五个大字,被泛黄的透明胶带缠在车椅后背,卡纸下方的袋子里,码着一沓两三厘米厚的照片。照片里是北京的春夏秋冬,有天坛春天的紫藤、夏天的浓荫,钓鱼台秋天的银杏、世纪坛冬天的落雪。照片并未塑封,边角已经软烂,背面密密麻麻叠着不同的字迹:
“十年前,是我第一次来北京,在金泉广场吃的第一顿饭,在东来顺。昨天我带着我的儿子,又来到金泉广场的东来顺。人生真的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轮回。”
“正如落叶一般,我们的感情经历了春夏,却没能走过秋冬。”
“希望疫情早点结束。”
“又是一次自己独自去医院,和两年前的陪读生活一样,陪读妈妈‘不敢生病’,自己咽下一切。老公,还有一年多一点我们就能团圆了。”
......
中文、英文、韩文、俄文,不同笔迹覆盖在照片背面,有的字迹被摩挲得模糊,又被后来人在旁边添了新的感想。这些来自陌生人的心声,和照片里的四季风光一起,构成了这辆网约车最特别的内饰。
照片的主人叫顾春利,他是一名网约车司机,今年61岁,即使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也遮不住满头白发。顾春利个头不高,眼神明亮,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说得大声爽朗,聊到兴起时就“嘿嘿”大笑。顾春利和无数乘客成为了朋友,但他说自己骨子里是个内向的人,是九年网约车生涯磨出了如今的健谈。
九年下来,顾春利跑了五万多单。2020年底起,这个网约车上的流动摄影展开办了,车轮碾过北京的大街小巷,从西二旗到昌平县城,从朝阳文创园到中关村科技园,他向乘客展示北京的四季风景,也听无数普通人说起心里话。车轮之上,他见到了这座城市最真实的人间。

顾春利在网约车上布置的“流动摄影展”。(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摄)
1
照片成了话匣子
顾春利的相机情结,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当时他在新疆当兵,一次偶然机会摸到战友的相机,按下快门的瞬间,他便对光影产生了莫名的痴迷。后来转业回北京,1991年他结婚那天,妻子送了他一台美能达300胶片相机。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在商场当营业员的妻子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才买下。拿到相机的那天,顾春利翻来覆去看不够,连睡觉都想搂在怀里,生怕磕着碰着。
从那以后,北京的大小景点都留下了他的身影。只要一有空,他就揣着相机出门,天坛的晨光、钓鱼台的暮色、世纪坛的余晖,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定格在胶片里。“那时候拍东西金贵得很,得自己买胶卷,拍完还要跑照相馆冲洗,我还特意买了放大镜,对着照片一点点琢磨光影和构图。”不过很快,顾春利就觉得光凭爱好不行,得懂一点儿门道。
1992年前后,他报名参加了中国摄影家协会摄影函授学院北京分院的面授班,每周都去劳动人民文化宫上课。授课老师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张一福教授,老先生一直说自己没什么传世作品,却教出了张艺谋、陈凯歌这样的学生。那段学习经历,让他系统掌握了从构图、用光到后期处理等摄影理论。
2014年起,顾春利的五金电料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商场向供货商收取的合同费、条码费、促销费越来越高,还要承担促销员的保险和工资,压力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2017年,他索性把货车卖了,花六万元买了辆二手车,成了一名网约车司机。每天早七晚八,保证13个小时都在路上。
“把乘客从A地拉到B地,一句话没有,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尤其是冬夜,车窗外漆黑一片,车里只有乘客低头敲手机的声响,“那种静太可怕了,让人心里发慌”。顾春利本就内向,长时间的沉默让他越发煎熬。

顾春利爱好摄影,从1990年代开始拍摄至今。(顾春利 摄)
而彼时,他的摄影也走入了瓶颈,“拍出来的照片挺好看,可总觉得少点什么”。顾春利总觉得“人家那叫作品,我这就是单纯的风景照”。一个偶然机会,顾春利拉到一个懂摄影的乘客,两人聊得十分投机,顾春利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让乘客们给自己的摄影提建议,顺便也能打破沉默。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顾春利觉得自己对画面的理解有限,换个乘客、换个角度,认知可能完全不同。网约车开到第六年,他把自己最满意的几十张照片打印出来,分成“春夏”和“秋冬”两本,还放了一支笔,让乘客们给照片起名字。他盼着偶遇摄影高手,一起交流切磋。
车厢里的沉默就这么被打破了。
戴着耳机的乘客摘下了耳机,低头沉默的乘客抬起了头,大家不仅为照片起名,还在背后写下自己的想法。一位女性似笑非笑的照片,被大家称作“蒙娜丽莎式的微笑”;一张弯月倒映在手心水里的照片,有了 “手心里的月光”“抓不住的你”“掬水月在手”“我也想摘月亮给你”等多个命名,而这张照片背后,还藏着一位女士当时的幸福:
“今天是我的30岁生日。30岁的第一天,肚子里有了新生命,和老公一起压着马路,享受着爱和希望,手里像捧着一弯月亮,把最珍贵的爱给身边的人。”
有乘客留言照片弥补了自己的遗憾。一个秋天,她匆匆出差来到北京,忙完就返程离京,还在遗憾没有去踩一踩落叶,没想到在这辆网约车里看到了满地的金黄。慢慢地,照片的背面不再只是名字和建议,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留下了自己的心事、感悟与期许。
2
照片背面的普通心事
九年,五万多单,数万个乘客,顾春利见过了北京的各种样子。
早晨七点的北京是忙碌的,上班族拎着早餐上车,边吃边刷手机,眼神里满是赶时间的急切;中午的北京是疲惫的,乘客靠在座椅上打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没从工作的压力中抽离;夜晚的北京是安静的,加班的人望着窗外,霓虹灯在脸上明明灭灭,沉默里藏着说不尽的疲惫。
而他开着网约车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穿梭,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境遇的人在这里短暂相遇,又各自离开,留下一段段心事。
2025年有位四十多岁的程序员,从中关村打车回家,上车时还好好的,突然就开始慌神。顾春利问了才知道,原来他刷到了一条新闻,说可以用AI写代码,他特别焦虑,一路反复念叨,“我还能干到孩子长大吗?房贷还得还几十年,要是被替代了可怎么办?”
有影视公司的老板,投资八百万元拍的电视剧,最后没有电视台买,钱全打了水漂,他坐在车里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有即将离开北京的北漂人,他们说自己“漂不动了”,但是回老家又不知道能干什么。
这些细碎的焦虑与迷茫,汇聚在照片背后,也在彼此的文字里,得到了鼓励和安慰。
顾春利还记得一位出生于1997年的女孩,前些年得到父母的资助,在798开了一家剧本杀店,装修、推广、策划占满了她全部的生活,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但开业就遇到疫情反复,店铺也开开停停,她投资的钱全亏了,还和合伙人闹了矛盾,心情低落至极。在车里翻阅所有的照片和留言,她几次红了眼眶,“累了就歇一歇,歇够了就继续往前走”。

这辆车成了乘客的“树洞”,记录下形形色色普通人的心事。(顾春利 摄)
他有时候也成了乘客们的“树洞”,耐心听着每个人的故事,偶尔也分享自己的经历。一位刚从ICU出来的乘客,哭诉着家里的变故,说几个月里出了太多事儿,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顾春利便和他聊起妻子四次肺大泡手术的经历,聊创业的艰难,聊如何在压力里找快乐。“最严重那次,用了刚引进的胸腔镜技术,但是左边做完右边又出问题,手术做了两次,花了七万多,熬过来就好了。”乘客听着听着哭了,下车前去握了他的手,“跟你聊完,我这点事儿不算什么,我能撑下去”。
“有些话不能跟熟人说,跟陌生人讲,没利益关系,下车各奔东西,不用有顾虑。”顾春利懂这份心情,他也愿意做这个倾听者,不仅听别人的故事,也在交流中,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当兵的经历、创业的起起落落、家里的琐事。“有些话跟同事不能讲,跟父母、妻子也没法说,但跟乘客说没事儿。”
在这些一来一回的对话里,顾春利也感受到了社会情绪的变化。“以前大家聊梦想、旅行、美食,现在更多聊房贷、孩子上学。”他觉得这些是网上看不到的真实人生,“从网上看是被动接受,乘客跟你说是带情感、有声调的,更真实。”
3
被“看见”的生活
“我就是在好好过日子。”顾春利从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艺术”,对他来说,摄影是爱好,留言册是交流,而开网约车则是生活。
现实的难题始终存在,现在订单少、竞争大,一天开满十二三个小时,流水也比退休前少了一半。平台规则严格,“车内空气是否清新”的选项,让他不得不频繁洗车,还得上传洗车照片和发票,否则可能被停运。因为在车上放照片、和乘客聊天,他被投诉过“车内环境不整洁”;因为和乘客互加联系方式,他被平台停运过十天。
不过他不打算改变,被停运了,顾春利就延长自己的休息日,回北京郊区看望父母,或者去打网球,等到能上岗的时候再继续开车。他把退休后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我命由我不由天,就算60岁了,也想把余生的每一天过好,过得快乐”。
开网约车九年,顾春利练就了一个特殊的本事:乘客一上车,他说一句“你好”,就能从对方的回应语气、声调里判断出能不能聊。“语气轻快、声音洪亮的,大概率能畅聊一路;回应冷淡、惜字如金的,我就安安静静开车,绝不打扰人家。”
顾春利把乘客的留言看得格外重,不仅细心保管留言册,还把最早的六篇文章打印出来,装裱在镜框里,挂在自家客厅最显眼的北墙上,“客人一进门就能看到,相当于给我个人画像,能读懂我的为人、爱好和性格”。他还盼着,等这六篇文章的作者到他家做客,就把镜框打开,让他们签名后再装回去。
于他而言,这些留言最大的意义,是让他被“看见”,“我也希望被别人理解,被别人看见自己的想法”。

顾春利摄影作品,乘客们用不同语言的字迹在他的摄影集上留言。(顾春利 摄)
这些年,顾春利和不少乘客成为了朋友,有学生特意给他送感谢信,有老人给他送自家种的蔬菜,有乘客在结婚后还特意联系他,分享生活近况。他拉过的客人里,有五十多人多次打到他的车,一对恋人结婚100天那天打车,女孩上了车发现,司机竟是丈夫曾经加过微信的“摄影师傅”,“这种缘分,编都编不出来”。
当然,也有一些难受的时刻,他遇到过喝醉酒的女孩,上了车就大骂导航,到最后两个人都想报警;也有人会因为车里摆放的杂物而投诉他;还有人在车上聊得很投机、加了微信后,却突然把他拉黑,“一开始心里特别难受,后来想通了,缘分有深有浅,能聊一场就挺好”。
如今,顾春利在房山老家盖起了民宿,作为“客人的第二个家”租给他们,自助管理、自己做饭。民宿里有专门的摄影棚,房顶上有旋转楼梯和观光平台,他想以后假如不开网约车了,就把车上的照片搬到民宿里,继续办展览。
他还计划出三本书,一本回忆录、一本留言录、一本画册,每本印二十来册,送给喜欢的朋友。顾春利从未想过把照片拿去参赛或加入协会,“我在车上办展览,比在外边折腾强多了,还能和人交流”。在他看来,那些留言和故事,“比任何摄影比赛的奖状都珍贵”。
车轮继续向前,网约车里的摄影展还未落幕。即使已经退休了,顾春利仍然决定把网约车继续开下去,他依旧早晨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前回来。晚上十点,顾春利就得入睡,这个作息从当兵保持至今,现在年纪大了,更没法熬夜了。
照片背后的字越写越密,有些字迹已经得仔细辨认。顾春利说没关系,重要的是有人在写。他指指窗外的高楼,“这么大城市,这么多人,能听他们说说话,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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