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7年,荆轲带着副使秦舞阳和即将震惊天下的使命,走进了大秦的咸阳宫大殿。秦舞阳作为精挑细选的副使,给这次行动加的buff,是个十三岁就敢当街杀人的狠角色,属于喊一声,瞅你咋地,没人敢接话的人。就是这么个人,面对秦廷森严,当场就掉了链子,“色变振恐”,坑地荆轲只能独自面对秦王,导致本来就成功率不高的任务更加失败。

秦舞阳吓得脸色发白的影视场景。来源/电影《荆轲刺秦王》截图
秦舞阳是燕国名将秦开的孙子,属于燕国的贵族阶层。而这个能庇护秦舞阳、让他在燕国横着走的爷爷秦开,却是个实打实的猛人。
在今天的沈阳市五里河公园内,有一座以秦开命名的城市广场。但在《史记》等正史里,关于秦开的记载非常少,只有寥寥几句话。但就是这几句话,勾勒出了一个开疆拓土、修筑长城,甚至改变中国东北历史格局的人物。
燕将出世:鲁国秦氏的人质岁月
秦开出身于鲁国秦氏家族。鲁国第一任国君是周公旦的长子伯禽,保留了最为完整、繁复的周朝礼乐制度,被天下诸侯尊为礼仪之邦。但随着春秋争霸的落幕与战国兼并的加剧,重礼仪、讲教化的鲁国在弱肉强食的地缘碾压下逐渐没落。大批拥有文化知识和军事技能的士阶层,为了寻找能够实现政治抱负的明主,开始打破国界的藩篱,游走四方。
秦开的先辈极有可能就是在这种士人流散的背景下,离开故土,一路向北迁徙,来到处于四战之地的燕国。“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燕国由于地处偏远,长年受到中原诸侯的轻视,又时常面临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扰,因此形成了极度渴求人才、崇尚武力的政治土壤。正是在这种独特的地理与文化淬炼下,秦氏家族慢慢变成了军事世家。

燕国地图。来源/《简明中国历史地图集》
公元前314年,燕国发生内乱,差点被齐国灭掉。燕昭王继位后,一心想要报仇,在易水之畔筑起“黄金台”,不惜重金广招天下贤才,其中不仅有魏国人乐毅、齐国人邹衍等外来客卿,更有早已在燕国定居、熟悉北方边地风土人情的秦开。
当时,燕国北边最大的威胁是一个叫“东胡”的游牧民族联盟。他们活动在今天的内蒙古东部和辽宁西部一带。东胡人天天骑马打猎,机动性极强,经常南下抢夺燕国边境的人口和牲畜。而燕国当时主要靠步兵和战车打仗,到了北方的山地和草原上,笨重的战车根本追不上灵活的东胡骑兵,所以一直处在被动挨打的局面。
为了集中力量对付齐国,燕昭王决定向东胡求和。为了表示诚意,燕国要把一位重要人物作为人质送过去,被选中为质的正是秦开。

镂孔柄铜匕首,战国。来源/河北省博物馆
《史记》里提到这段经历只有短短十几个字:“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作为中原诸侯国的将领,一下沦为质子,其面临的心理落差、生存压力以及随时可能被祭旗的死亡威胁,非常人所能想象。但秦开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盲目反抗,他换上胡人的皮草,大口吃肉,学习他们的语言,完全融入了当地生活。这种极好的伪装,让东胡人放下防备,甚至非常信任他。
更厉害的是,秦开利用这种信任,默默进行着长期的军事侦察。他跟着东胡人打猎、放牧、迁徙,暗中记下了东胡各部落的兵力分布、王帐位置、草原的水源地以及山川道路的走向。总之,稳稳蛰伏,静待花开。
却胡千里:开拓辽东五郡
随着燕国在燕昭王的励精图治下恢复元气,国内由乐毅主导的伐齐准备也进入尾声。此时,彻底解决北方战线、为南下伐齐解除后顾之忧,就成了燕国的目标。
在东胡为质多年的秦开,终于等到了拔剑出鞘的时刻。他逃离东胡,顺利回到燕国。燕昭王立刻任命他为大将,把北方的军队都交给他指挥。一场针对东胡的大反击开始了。
史书上记载这场战争的结果是:“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秦开之所以能打得这么顺利,全靠他在当地积累的情报,比如东胡各部落之间不够团结,且没有固定的粮草补给。秦开很可能还改变了燕军步兵战术,组建了一支快速机动的部队。他趁着东胡人没有防备,顺着早已摸熟的路线,直接端掉了敌人的老巢。东胡军队被打散,只能一路向更北方的茫茫大漠和兴安岭深处逃跑。燕国北部疆域因此向北推进千余里,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战绩。《魏书》也记载“燕乃遣将秦开攻其西方,取地二千余里,至满番汗为界,朝鲜遂弱”,秦开破东胡后,燕国北疆从辽西(今辽宁朝阳)扩展到了满番汗(今朝鲜清川江流域),奠定了辽东郡的基础。

燕长城遗址部分全景。来源/辽宁省文化和旅游厅官网
打赢仗只是第一步,游牧民族居无定所,随时可能回来抢地盘。为了彻底守住这些新打下来的土地,秦开干了一件大工程——修筑燕北长城。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道:“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这条长城从今天的河北张家口一带起步,顺着山脉一路向东,一直修到辽宁辽阳。考古学家后来在辽宁等地找到了这段战国长城的遗址。那时候没有现代机械,长城全是军民们就地取材,用石头一块一块顺着山脊垒起来的。在辽宁的某些路段,燕北长城甚至还分成了内线和外线两道城墙,形成了双重保险,专门用来防备骑兵的冲击。
后代政权对这段长城也都非常看重。秦朝统一后,继续使用燕长城的“外线长城”作为北方防线,西汉时期继续沿用,直到汉武帝时,为了集中兵力才退守到“内线长城”。此后,东汉、北齐和北周等朝代,都在不同程度上沿用或修缮过这段燕国留下的长城。
有了长城保护,燕国就在新打下的广阔土地上设立了五个行政区: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

透雕龙凤纹铜铺首。来源/河北博物院
这五个郡的设立意味着广袤的东北土地正式纳入中原的行政版图。大量百姓跟着军队搬到了这里,带来了先进的铁农具和种地方法,燕国的文化也深深地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
候城奠基:沈阳的历史起点
秦开破东胡后,燕国向北扩张,为了屯兵和防御,辽东郡北部防线上修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军事堡垒。其中有一座“候城”,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演变成了今天的辽宁省会——沈阳。
候城的名称源于“障堠(hòu,古代瞭望敌方情况的土堡)之城”,即《汉书》所注:“每塞要处别筑为城,置人镇守,谓之候城。”是用来瞭望敌情、传递烽火的防御工事。从名字就能看出,候城一开始并不是因为做买卖或者老百姓聚居形成的,而是防御堡垒。
当时辽东郡的管理中心在辽阳,但位于浑河岸边的候城地势平坦,有水有草,既适合军队种地解决粮食问题,又能扼守住北方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于是,大量驻军带来了人口,这里慢慢形成了城市的规模。

沈阳古城北城墙内侧水泡。来源/《沈阳日报》
1993年,沈阳东亚广场建筑工地挖出了一段战国至汉魏时期的城墙遗址,解开了沈阳的建城年代之谜。据考古学家冯永谦考证,候城就在如今沈阳市的沈河区公安分局和沈阳故宫一带,面积不大。今天的沈阳故宫以及附近的一些老街道,其实都建在两千三百多年前这座古候城的范围里。1993年考古发现的候城城墙,将沈阳的建城起点定在燕昭王指派大将秦开建候城之时(约公元前300年),而沈阳是在东汉候城县治设立后逐步成为城市的。
候城建立后,它的地位越来越重要。秦统一六国后,候城继续归秦朝三十六郡之一的辽东郡管辖。到了西汉,候城成为辽东郡中部都尉的治所,规模颇大。在东汉到两晋的将近三百年时间里,玄菟郡的管理机构搬到了这里,让它成为东北的一个军政和经济中心。到了辽代,它改名叫沈州,商业越来越繁华。明朝时它叫沈阳中卫城,是一座防守森严的重镇。到了清朝,为了符合陪都的地位,沈阳进行了大规模扩建,变成了我们熟知的“盛京”。不管名字怎么改,城市如何变大,沈阳的根基,始终是秦开当年建起的那座候城。
为了纪念这位沈阳建城的奠基者,沈阳最大的城市滨河公园内专门设立了一座秦开广场。在文化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秦开铜铸雕塑,生动展现了秦开金戈铁马的武将气派。雕像中的秦开身披犀甲,手持长戈,威风凛凛地挺立在战车之上,仿佛仍在巡视着他两千多年前亲自守卫的这片疆土。每当人们来到这里休闲散步,仰望这座标志性景观时,都会被带回公元前300年左右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回想起秦开大破东胡、开拓辽东并建立候城的赫赫历史功绩。

秦开广场雕像。来源/纪录片《辽河文明·燕扩北疆》截图
当我们再次回看历史,秦舞阳在咸阳宫里面对秦王吓得双腿发软,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个人的胆小,更是当时燕国国力衰退、即将灭亡的一种无力感。历史残酷的地方在于,燕国最后的一位君王燕王喜正是逃到了辽东——这片当年由秦开率领燕国军浴血打下的土地上,被秦军所虏,最终迎来了亡国的结局。
而秦开本人,虽然在史书里连个生卒年份都没留下,但他却用实际行动,将辽东从游牧部落的掠夺之地,化为中原文明向北延伸的一道文明界碑。
参考资料:
1. 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2011年。
2. 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辽宁考古文集2》,科学出版社,2010年。
3. 冯石岗,许文婷:《燕文化研究》,上海三联书店,2017年。
4. 冯永谦:《东北地区的古代长城》,《辽海讲坛·第五辑(历史卷)》,2009年。
5.刘长江:《从候城到沈阳——一部令世人瞩目的城市发展史》,《中国地名》,2009年Z1期。
6.《沈抚新区域内青桩城“沈阳前传”于此书》,《辽沈晚报》2019年6月17日。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