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望岗,为什么成了当代青年的泪腺开关?

南方周末 2026-02-11 15:37

▲2026年2月1日,广东广州,嘉禾望岗地铁站。该站是三条地铁线的交汇点,也是许多人出发与抵达的枢纽站。(视觉中国 / 图)

▲2026年2月1日,广东广州,嘉禾望岗地铁站。该站是三条地铁线的交汇点,也是许多人出发与抵达的枢纽站。(视觉中国 /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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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是吴欢来到广州的第二十年,他并非科班出身,却执意南下来到广州闯荡音乐圈。这二十年来,他亲历了华语音乐传播介质的剧烈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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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责任编辑|刘悠翔

2026年1月22日,音乐人吴欢与海来阿木共同创作的《嘉禾望岗》正式上线。一句熟悉的粤语报站声,一段流淌的旋律,让这座广州地铁的三线换乘站,在十余天内从通勤枢纽变为全网共情的情感地标。对吴欢而言,这不仅是一首新歌的发布,更是他扎根广州第二十个年头的一次回望。

广州,是中国内地流行音乐的重要发源地之一。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唱响大江南北的《我不想说》(电视剧《外来妹》主题曲),到如今引发集体共鸣的《嘉禾望岗》,都聚焦“广漂”一族的生活与情感。前者诉说着改革开放初期南下拼搏的汗水与期盼,后者则勾勒出数字时代都市青年的离别、漂泊与未知前程。音乐如同一台时光留声机,记录着这座大城市里一代代异乡人的生命轨迹。

《嘉禾望岗》的创作源头,正是两位音乐人的生命体验。对来自大凉山的海来阿木而言,这里是其南下追梦、落脚广州的第一站,是人生转折的起点。而吴欢对嘉禾望岗的印象,不仅源于无数次途经此地的日常,更来自一个偶然的深夜瞬间——他坐晚班飞机抵达广州,途经嘉禾望岗地铁站,目睹一对年轻情侣提着行李箱泪眼相拥,到站时粤语报站声“下一站嘉禾望岗”在耳边响起,这一幕成为他创作的切口。

嘉禾望岗所在的嘉禾街,是广州市最年轻的街道之一,这里人口流动性大,有着浓郁的烟火气。在吴欢印象里,“每个人都能在周边尝到自己的家乡菜”,这样的特质让嘉禾望岗早已超越一个地理坐标,成为一个承载着无数人情感的符号。吴欢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和海来阿木共同捕捉到的,是无数人于此交汇、离别、等待出发的生命状态。

2026年湾区春晚录制现场,吴欢(左)和海来阿木(右)表演歌曲《嘉禾望岗》,舞台上搭建了广州嘉禾望岗地铁站站台的场景。(受访者供图)

2026年湾区春晚录制现场,吴欢(左)和海来阿木(右)表演歌曲《嘉禾望岗》,舞台上搭建了广州嘉禾望岗地铁站站台的场景。(受访者供图)

2026年是吴欢来到广州的第二十年,他并非科班出身,却执意南下来到广州闯荡音乐圈。这二十年来,他亲历了华语音乐传播介质的剧烈变迁。

初到广州时,恰逢彩铃时代的鼎盛时期,广州已是全国最大的网络歌曲、彩铃生产基地,作为职业音乐人,吴欢顺应市场创作了爆款彩铃。步入短视频时代,他又把握“短平快”的传播特点,创作出传唱度颇高的作品。作为一名职业音乐制作人,他坦言需要为糊口追逐热潮,做一些“工具性”的工作,顺应不同时期的流量逻辑与市场需求。

但在内心深处,他一直为自己保留着一块“自留地”,用来种植像《嘉禾望岗》这样的作品——它或许不足以定义一座城市的全部底色,却能击中个体生命中那些私密却共通的记忆切片,激起听者心中那份专属的城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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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处嘉禾望岗”

南方周末:你是地理专业的毕业生,后来为什么选择来广州做音乐?

吴欢:我从小就爱音乐。初中我就自己学了口琴,特别喜欢唱歌。高中我自学吉他,弹得也还不错,就开始做一些小创作,用卡带把自己的弹唱录下来,到大学还去组了乐队。我是安徽师范大学地理科学专业的,我们班108个人,107个人当老师去了,只有我选择了音乐。第一次来广州,其实是去应聘高中教师,当时去了湛江的坡头一中,面试很顺利,但思前想后还是想坚持做音乐,就没留下。回到安徽投了很多音乐行业的简历,最后在北京和广州之间选了后者,我小时候受港片和流行音乐影响特别深,一直觉得广东是流行音乐的发源地,自然就想来这里追逐梦想。这一来,就扎根了二十年。

南方周末:这二十年在广州的生活,给你带来了哪些创作上的影响?

吴欢: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第二次来广州就是来正式工作了。我坐了24小时的绿皮火车,落脚就在广州东站,一出站就看见很标志性的人工瀑布,眼前是高耸的中信大厦,国际化大都市的气派扑面而来。巧的是,后来工作的公司、创立的工作室都在东站一带,这一片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我想很多人都和我一样,虽然我们不是广州人,但是从小就受到广东文化的影响,小时候我们听的流行歌曲都是广州出品,包括我们早期看的港剧、听的港乐,还有一些粤剧粤曲,后来在这里待久了,这些曾经在影视剧集、磁带唱片里感受到的世界,真正成了自己的生活,慢慢也会去观察在这里生活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些都是我的创作素材。只有把自己放在生活里,才能写出好作品。

南方周末:你初到广州的时候,其实还没有嘉禾望岗这个地铁站。

吴欢:是的。但后来我们来往广州,总会经过这一站。因为这一站是广州地铁2号线、3号线、14号线三线的换乘站,往北是广州白云国际机场,向南是广州南站,任何人来往广州都很难绕开这个站点。

我和海来阿木都对这一站点印象很深刻,我们相识多年合作过很多次,也聊过他离开大凉山、追逐音乐梦的成长过程,他到广州,第一站就是在嘉禾望岗落脚的。而我自己也曾坐晚班飞机途经嘉禾望岗地铁站,当时看到一对年轻情侣提着行李箱相拥,泪眼婆娑,到站时地铁广播响起粤语播报“下一站嘉禾望岗”的场景让我历历在目,深受触动。

吴欢在音乐创作中。(受访者供图)

吴欢在音乐创作中。(受访者供图)

2021年3月我就做了一个简单的demo(小样),不过那时候没彻底做完,大家都各自忙事业,他上了央视、春晚,我这边也一直在做音乐制作,给艺人量身制作,还当音乐节总监,这个作品就先放抽屉里了,但一直念念不忘。2025年初我们就说把这首歌做出来,8月份着手,弄了几个月,12月份基本做完,下半年主要磨合编曲制作,还有三方合作——在北京录弦乐,其他乐器和后期混音是在广州录的,它的人声是在成都的工作室录的。到2026年1月22日就把作品推出来了,才十几天,热度就超出了预期。

地铁是现代社会的一个新型介质,在大城市,这已经是每个普通人常用的交通工具,如果没有它,我写不出这首歌。嘉禾望岗作为一个换乘枢纽,见证了太多的离别和追梦,所以它又成了一个符号。我想每个人心里,也许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处“嘉禾望岗”,都有过这样不舍、迷茫又充满期盼的时刻。

南方周末:关于嘉禾望岗的音乐创作其实不少,你觉得为什么是这一首火了?

吴欢:是的,嘉禾望岗本身在我们2021年创作之前就很热。其实虽然不是广州的标志性地标建筑,但是它所在的嘉禾街是广州市最年轻的街道,来往的人都是很年轻的,也是流动性最大的地方,今天多5万人,明天可能就少了5万人,所以当时在网上也有很多讨论,说这是分手地,有前程似锦、后会无期的说法。但我觉得它其实就是一个中转站,这个地方见证了世上的所有喜怒哀乐,不只是离别,还有重逢、拼搏、希望,有更多的东西在里面,就像广州这座城市,见证了无数人的来与去,也包容着每个人的喜怒哀乐。

我觉得这首歌唱出了嘉禾望岗的烟火气,能够引起大家的共鸣,是在讲普通人的接地气的东西,用一个小的切口去讲当下普通人的生活,所以受到欢迎。

我后来途经嘉禾望岗,听到了自己写的这首歌。当时我刚好从扶手电梯向上走,歌曲副歌响起,我突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人群川流不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稍稍驻足感受。这首歌能被这座城市认可,能在嘉禾望岗这个地点播放,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特别的肯定,我很感动。

南方周末:歌曲里采样了地铁站的报站声音,还特意应网友要求加了粤语版本,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吴欢:人都是有视觉记忆或者听觉记忆的,大家对嘉禾望岗有感觉,就是因为每次从这站下,那个报站声音能把人拉回当时的场景。前两天还有美国的华人找到我,说听到报站声音,立马就让他们的思绪回到年轻的时候,带他们回到在广州的日子。所以加这个声音,就是让大家能够置身其中,营造现场的电影感、氛围感。一开始我们只加了普通话的,后来网友说要加粤语的,我们第二天就把音源换了,也加了粤语的地铁提示音,粤语是广州的本土语言,加进去也更贴合这座城市的气质,才有了现在的版本。

吴欢在嘉禾望岗地铁站站台弹唱。(受访者供图)

吴欢在嘉禾望岗地铁站站台弹唱。(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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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得生存”

南方周末:2026年是你来广州的第二十个年头,你亲历了音乐行业从彩铃时代到短视频时代,再到AI时代的多次变革,不同时代的创作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吴欢:其实每个时代,音乐创作有的是根据需求来的,音乐人也罢、歌手也罢,首先得生存,这是必需的。彩铃时代,最流行伤感、接地气、有烟火气的大情歌,我刚来广州的时候,就跟着这个方向创作,因为作为职业创作人,要根据需求量身定制,《爱情惹的祸》就是那个时候的作品。到了短视频时代,就是“短平快”,歌曲要朗朗上口、耳熟能详,不能太拖沓,才有了《好嗨哟》《小了白了兔》这种比较洗脑的。现在到了AI时代,创作的门槛变低了,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歌曲出现,行业的变化确实很快,但不管怎么变,音乐创作的底层逻辑还是要贴合当下的传播特点和大众需求。

南方周末:那你真正满意的作品有哪些?

吴欢:这我自己说就不太好了,我自己喜欢的风格还是很多的,像《嘉禾望岗》就是特别满意的,像以前《爱情惹的祸》也不错,包括其实短视频时代我还有一首叫《姑娘向南走》,很多人都在传唱。你要说哪一首我更爱,我觉得都没有,因为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每个作品都有自己的使命,完成了使命,我觉得就够了,剩下的就是让听众去评判。假如过了十年,听众听到这首歌曲,还能把他拉回到当时那个年轻的自己,我觉得这就是艺术作品最大的成功了。

南方周末:你如何看待一些乐评人对这些音乐的差评?

吴欢:很多事情众口难调,音乐要分功能性,这块地我种的是萝卜,但是旁边我种的是人参,我这边种的是枸杞。那你能说萝卜就是不行、不重要?我心里是不设限的,能够引起大家讨论,我觉得就是共赢,对于创作者如此,对于地方经济发展也有好处。

作为一名专业的音乐制作人,首先要靠这份职业生存,所以做一些贴合市场、满足传播需求的工具性创作,这是无可厚非的,也是职业音乐人必须面对的。但我心里分得很清楚,不管市场怎么变,心底还是会留一块地,种自己喜欢的东西,做最真实的情感表达。《嘉禾望岗》就是这样的作品,它没有刻意迎合市场,只是把我和海来阿木对嘉禾望岗的真实感受、对“广漂”情绪的真实理解写出来,这样出来的东西才自然,大家也才会接受。

其实这两者并不矛盾,做好市场性的创作,能让我有更多的能力和机会,去做自己真正热爱的音乐。

吴欢在音乐现场演出。(受访者供图)

吴欢在音乐现场演出。(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广州的音乐产业,为你的创作提供了哪些支撑?

吴欢:广州的音乐产业从1990年代到现在一直都很发达,有完整且成熟的产业链,从词曲创作、编曲、录音、后期,到歌曲发行、版权运营,这里一应俱全,能高效解决音乐制作中的各种需求。就像《嘉禾望岗》的混音,要把几十轨甚至上百轨的录音有机融合,工程量很大,我们请到长期在广州的资深混音师操刀,才有了最终的版本。到了现在,音乐制作更讲究效率了。在广州,我可以快速、专业且保质保量地完成作品,甚至随着技术发展,人在哪里已经无所谓了。

南方周末:从早期《外来妹》的主题曲《我不想说》,到今天的《嘉禾望岗》,你认为广州的声音底色有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吗?

吴欢:广州的经济肯定变化很大,老百姓的精神面貌肯定也有改变。但是有一些地方有一些东西我觉得是不变的,就还是大家对烟火气的生活的热爱是没有变的。《我不想说》那首歌曲当时也有很多人共鸣,那个时代的人也是从外地过来,为了自己的理想拼搏,《嘉禾望岗》现在引起的这些年轻人的共鸣,也是调动了他们的一些集体情绪,抓到了这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看到网友把《嘉禾望岗》和《我不想说》剪辑在一起时,我特别受打动,能把我的作品和这样的经典放在一起,实在与有荣焉。不过在我看来,其实没有任何一首歌能代表广州。今天有“嘉禾望岗”,可能明天有“广州东站”,因为每个人理解与记忆的“广州”都不一样,每个人心中的广州,都藏着不同的故事和情感。

南方周末:就音乐创作而言,你怎样观察自己所处的时代?

吴欢:所有的歌曲、所有的艺术作品的创作一定和时代息息相关,大到国家发展,小到个人情感。我觉得歌曲写的不仅仅是这个城市,更多的是这个城市变化以后,我们每个人的心境的变化。现在社会发展很快,音乐所体现的这个价值就更不一样了,在繁忙的城市中,大家还是想静下心来,能够被抚慰。音乐就应该更多深入到人的精神世界。

南方周末:你希望大家从你的歌里听到什么样的广州?

吴欢:我此前就创作了很多关于广州的歌曲,比如2024广州读书月原创推广曲《书城》、广州国际灯光节主题曲《光耀羊城》,还有十五运会的《全运来四方》,我还和广东粤剧院院长曾小敏共同创作了非遗宣传曲《第二十次重逢》,为东莞龙舟赛写了《啸龙吟》。这些创作的灵感,全部来源于我在广州生活20年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是我对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观察和感受。

广州已经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都有感情,这里的烟火气、文化味、拼搏劲,都是最好的创作素材。小到一个地铁站、一条老街,大到一场龙舟赛、一次大型盛会,广州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值得被书写的故事。未来我还是会从这些小切口入手,继续用音乐记录这座城市的发展,书写这座城市里普通人的生活与情感。

我希望大家能更关注音乐本身,给予广东音乐创作人更多机会和舞台。广州是一座包容的城市,这片土壤能孕育出很多好的作品,也有很多用心做音乐的人,不用纠结于一定要有一首“官方城歌”,只要有更多人愿意写广州、唱广州,让更多真实的、有温度的作品涌现,广州的城市音乐就会有更好的发展。

但如果只听一首音乐,还真看不出这个城市的面貌和精神。比如对《嘉禾望岗》,大家的理解都不一样。对于我和海来阿木来讲,它不单单是一个爱情故事,它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它是充满未知可能的一个地方,它是给予人希望和力量的一个地方。创作者有自己的声音,每个听众也会有各自的解读。

编辑 傅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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