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德南
2009年,邓一光移居南方。两年后,他写下了《我在红树林想到的事情》。这篇小说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兼具哲思和抒情气息,未必是邓一光小说中最为优异的作品,却意义非凡,是邓一光停止写作约五年后的重新出发,也是邓一光的“南方短小说”系列作品的开端。
“短小说”,是指邓一光有意不作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的文体区分,一律视之为短小说,借此还个人写作以自由、以本真。“南方”,则是指这些短小说的叙事空间多与岭南有关,尤其是与深圳有关。它们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这些作品完成后,曾刊登于全国各大刊物,获得多个文学奖,入选各类文学排行榜,引起读者的广泛关注。
《邓一光南方短小说》收录了邓一光2011年到2023年间发表的全部短小说,是这个系列的作品迄今最为完整的一次结集。把它们放在一起进行集中阅读,有助于看清邓一光在南方短小说写作上的方法、意图与意义。
《邓一光南方短小说》。
《邓一光南方短小说》。
这些小说大多属于城市文学范畴。阅读它们,会令人惊讶于邓一光取材上的宽广。很多作家在书写城市时,往往聚焦某一特定阶层或特定群体,有的侧重写中产阶层,有的侧重写去乡入城的打工者,有的侧重写城市的本土居民。邓一光的城市书写却与此不同。他笔下的人物,分属不同阶层,不同年龄,甚至是不同国族。相应地,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所遇到的问题,也是多种多样的。这些小说,也聚焦不同的时空。
邓一光较早时完成的南方短小说,往往从空间入手,尤其关注城市的公共空间,展现出以空间作为方法的写作特征。不过,邓一光并没有忽视时间的问题。在写作南方短小说时,他首先关注的是同时代的生活,重视写当前的生活。他近年的写作,则由偏重叙写当下的生活转向注重历史的考掘,尤其是深圳史与岭南近现代历史的考掘,在历史视野中观照当下的意图清晰可见。相应地,作品的叙事空间和叙事视野亦明显扩大,由写深圳到写岭南,既在岭南的视野中看深圳,也在世界的视野中看岭南。
取材的宽广,还体现在这些作品所涉及的问题有广度和深度。《我在红树林想到的事情》既通过叙述者“我”之口,写高不可攀的房价让人难以在城市有立身之地,难以建立自我认同,又通过另一个人物写到人的自我认同并不能简单地局限于此,而是与精神深处的期盼也有关联。邓一光的小说还涉及自由意志和生命意志的问题。这可以说是邓一光所有的南方短小说的核心问题,也是他的创作的核心问题。《你可以让百合生长》则写到,如果得到正确的指引,生命意志与自由意志也可以指引人走向成功和壮美。
邓一光的南方短小说,见众生,也见万物,见天地。《海阔天空——渔农村人类学调查笔记》《深圳自然博物百科》《在地下》等作品,引入了博物学、人类学、社会学的问题与方法,在自然与社会的架构中讨论人类存在的基本问题,也为理解城市、理解人类社会引入了新的视角。在邓一光笔下,人既属于城市,又属于自然和宇宙。他笔下的不少人物,会从自然的、宇宙的视域来打量世俗世界,打量世俗的城市生活。这些南方短小说,合在一起,构成了百科全书式的世界图景。它们也拓宽了短小说的边界,证明了短小说也可以和长篇小说一样讨论重大问题,处理宏大的主题,而不必只是呈现社会的横截面,也不必只是呈现日常生活的小情小绪。
在邓一光的南方短小说中,作家的自我意识也是独异的,从中,我们能看到一个智者的形象。在邓一光这里,写作小说是精神修为的一种方式,正如在皮埃尔·阿多那里,哲学思考是精神修为的一种方式,相应地,阅读小说也可以成为精神修为的一种途径。
在温情、温和之外,这个智者也有冷峻的一面。他会打碎人们自以为稳固的信念,让人们在对事物的惯常理解中投入怀疑的一瞥。比如“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这样的观念,他不是持相反观点,不是简单地认为城市让生活更坏,而是强调,在看到城市好的一面的同时,也要看到城市的不足。他对城市的理解,超越了二元对立式的思维局限,注重理解城市的复杂性。从城市出发,他也把省思的眼光投向现代社会,投向人类文明。
邓一光的南方短小说,既是城市文学的重要收获,又有着通常的城市文学所没有的眼界。他将城市与更为复杂的系统联系起来,为城市书写引入或建构具有当代性的复杂思维模式和系统思维模式,在更新城市文学上做出了非常重要的尝试,也取得了不容忽视的实绩。阅读邓一光的南方短小说,既是阅读一个小说家的书写记忆,也是阅读一个智者在世界中行走的思想备忘录。
(作者系文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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