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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过完33岁生日没多久，麦浚龙着手拍摄电影《风林火山》。
八年后，已是都市传说的《风林火山》千呼万唤始出来。
《风林火山》的世界架构庞大、人物众多，俨然一部剧集的体量。
电影中有三大群体，各个群体的主演都能够独立成篇。
桥言集团：二公子李雾童、大公子李文狄、父亲李珀山、精神分析师刘思欣、元老鬼叔。
警方：缉毒警察王志达、退休警察狄文杰、卧底警察麦俊贤和阿焦，以及女警细佬。
杀手集团：程文星、小叶、灿头、欢姐、歪叔。
片名取自《孙子兵法·军争篇》：“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导演麦浚龙搬来《孙子兵法》，一方面令影片带有“战争”“权谋”的史诗气场；另一方面，“风林火山”代表了一种冷酷的平衡。
电影开头用一分钟长的字幕交代了桥言集团的发展历程，但尚不足以为观众解惑。
01
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一直在下雨，麦浚龙镜头里的香港一直在飘雪。
电影中的世界经历了核战争。核战之后，烟尘遮天蔽日，地表温度下降，地球开启“核冬天”模式，亚热带的香港下起了雪。
在这样一个崩坏的世界，犯罪猖獗。1985-1986年间，有三名香港女警被杀害，犯罪分子一直逍遥法外。
人们依赖药物和毒品在末日苟活，辐射问题导致药物紧缺，精神压力导致促使毒品畅销。
毒品生意被桥言集团把持。警方为了重塑秩序，将桥言集团话事人李珀山（王德顺饰）控制在医院，派重兵把守。
1994年，大雪纷飞的铜锣湾人潮拥挤。两名头戴面罩的枪手现身街头，展开无差别攻击。冲锋枪口下，无辜民众纷纷倒地。
大量伤者涌入医院，打乱了医院内警察的值守。精神错乱的卧底警察麦俊贤（麦浚龙饰）趁机进入医院，将随身携带的炸药引爆，李珀山在爆炸中身亡。
铜锣湾枪击案与医院爆炸案是一套连环计，幕后操纵者正是桥言集团的二公子李雾童（金城武饰）。
影片开场，李雾童来到李珀山的病榻前：爸，思欣怀孕了。
李珀山眼皮都没抬一下：找到文狄没有。
即便爱人怀孕，父亲也只关心大哥李文狄的下落。
李雾童活在大哥上位的阴影中，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在爱人刘思欣（高圆圆饰）的住所，李雾童抡起大锤砸墙，发泄心中的愤懑，又蜷缩在思欣胸前，寻求回归母体的安宁。
短时间内发生两起重大案件令警方颜面扫地，上方问责缉毒科王志达（刘青云饰）。由于毒品泛滥，缉毒科已是警署内日常待命的科室。
王志达是港片中常见的黑警角色，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身在缉毒科，却参与毒品贩卖。
为了保住一己私利，王志达出卖了在桥言集团卧底多年的阿焦（任贤齐饰），阿焦悲剧收场。
王志达请来前总督察狄文杰（梁家辉饰）协助查案。狄文杰退休多年，却不断参与重大案件的侦破，因为他有一个郁积多年的心结。
当年的女警被害案中，三名女警其中之一是他的爱人。狄文杰不断重听当年爱人留下的求救录音，也不惮与别人提起这件事，似是在进行脱敏训练，但内心仍备受煎熬。
乱世之下，杀手集团业务繁忙。程文星、小叶、灿头组成刺杀小队，欢姐负责后勤保障，歪叔负责情报收集。
当初程文星出道的第一单，在不知情下杀了同行家人，犯了行业大忌，唯有偿命才能解脱。同行在狱中服刑，程文星偷生于世。
程文星孑然一身，没有家人、没有爱好、没有交际，这么多年来他活着只有一个目的，等同行出狱，以命抵命。程文星是一个活死人，虚无至极。
桥言集团大公子李文狄（杜德伟饰）返港参加父亲的葬礼。江湖流出两封悬赏令，第一封刺杀李文狄，危险异常：第二封刺杀刺杀李文狄的杀手，相对简单。抱着必死之心的程文星接了第一单，需要钱的灿头和小叶接了第二单。
在李珀山的葬礼上，李雾童与李文狄对峙，李雾童一心要洗白，想转行从事药品生意，李文狄墨守陈规，要继续从事毒品买卖。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程文星杀到。然而背后两声枪响，程文星倒在了门口。
又伴随着几声枪响，李文狄与李雾童也双双倒地，开枪者正是退休警探狄文杰。
在枝条横蔓的高墙下，狄文杰与李雾童的爱人刘思欣正在交谈，原来两人才是幕后策划者。
狄文杰为政府摆平桥言集团，也报了丧妻之仇；李文狄与李雾童一死一重伤，刘思欣成为李氏家族的实际掌权人。
刘思欣的本职工作是一名精神科医生兼药剂师，李雾童和麦俊贤都是她的病人。
刘思欣向李雾童宣称怀有身孕，不想下一代继续走贩毒的老路，将禁毒卖药的思想灌输给了李雾童。李雾童在思欣的鼓动下，筹划弑父杀兄。
麦俊贤卧底多年，不断更换着身份，早已迷失在自己是谁之中。刘思欣控制麦俊贤，实施了医院爆炸案。
在铜锣湾爆炸案中，暴徒之一因为精神疾病被组织开除，行凶时口中一直背诵着九九乘法表，同样是被刘思欣精神控制。
去父留子，刘思欣化身麦克白夫人。一改往日的温婉形象。高圆圆诠释的刘思欣，眼神如淬毒的匕首，一举一动透都着冷硬的决绝，令人不寒而栗。
李文狄身后站着保守派的鬼叔（林俊贤饰），李雾童身后站着革新派的刘思欣，影片结尾鬼叔与刘思欣的交战还在进行，老钱与新钱的争夺尚未结束。
李家一派贩毒，一派禁毒，将香港当成了自家的游乐场。然而，狄文杰的一句话为整部影片盖棺论定：政府从来都比李家更懂得玩这个游戏。
梁家辉在采访中说，演完狄文杰这个角色便不再有遗憾。看着梁家辉总会让人想到凭借《完美的日子》拿了戛纳影帝的役所广司，千面影帝梁家辉的履历中似乎还缺一个角色。
《风林火山》试图用两小时的车程，驶过一幅过于宏大的版图。结果只能一路疾驰，每个“人物站台”都只能惊鸿一瞥。观众刚想驻足，车便启程，导致影片只有人设，缺乏人物。
据说电影还有6小时的版本，其中还铺设有高圆圆与古天乐的感情线。影片的出品人众多，多方博弈下终成此公映版本。
但无论如何，幸运的是，八年中无人塌房。
02
1994年3月18日，卧底警察麦俊贤录制音频，陈述过往，向警队提出辞职。
1984年3月18日，香港商人麦绍棠春风满面，喜得贵子，取名麦浚龙。
作为富商之子，麦浚龙从小衣食无忧，但心里总有一丝惆怅，因为他是这个豪门家庭的第二个儿子。
我们无从知晓在10岁的麦浚龙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伯格曼说过：“拍电影，就是跳进童年的深渊。”
作为自编自导的作品，《风林火山》中带着麦浚龙的自我指涉。金城武饰演的李雾童就是李氏家族的次子。
历史上支子夺嫡的故事不要太多。李雾童用麦俊贤的录音相要挟，向警方开出条件，将逃亡在外的哥哥李文狄引渡回港，一场“玄武门之变”即将上演。
不只是李雾童身上有麦浚龙的影子，用金城武的话说，每一个角色好像都是在演导演的一部分。
在麦浚龙塑造的庞大的“风林火山”世界中，即便是配角也不是简单划一下水就走，麦浚龙为每个角色都赋予了强烈的生命力。
这里面很能代表麦浚龙心声的是由他本人扮演的麦俊贤。麦俊贤是警方安插在黑社会的卧底，由于不断更换身份，他彻底迷失，不知自己究竟是谁。身份认同的裂痕，最终坍塌成他唇边一句无休止的循环：“是不是可以洗牌重来？”
《风林火山》的英文名是Sons of the Neon Night，作为不夜城的香港就是霓虹之城，片中角色都是香港之子。片中指涉不只关乎麦浚龙本身，也关乎整个香港。
影片第一场戏，舒适的床垫铺在冰冷的隧道，李雾童睡醒起身，走到隧道外的马路上，冲了一杯滴滤咖啡。对观众来说，这样的操作有些贴脸开大，但是整个香港都是人家的，想睡哪里睡哪里，有钱人的快乐和空虚都很抽象。
这是人家的城，李家的城，巧合的是，现实中的李家也有两个儿子。革命往往从内部开始，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戈达尔反对资本主义，豪门家庭出身的麦浚龙揭露资本真相。
如果为影片提炼一个关键字，那就是“冷”。世界冷酷，人心冷漠，雪下在街头，更下在心头。在影片呈现的群像中难觅温情，只有父子间的角力、夫妻间的利用、同事间的背叛、同行间的厮杀。
唯一的出口是欢姐（鲍起静饰）对决意赴死的程文星的挽留，而程文星说出了令人动容的一句话：“散聚有时，都是过客。”
现实中的香港，有人潮拥挤的孤独，有拼桌吃饭的疏离。香港的夏天很热，也很冷。
影片的镜头设计考究，摒弃常规的正反打，用大面积留白增添了况味。俯视的大远景，展现出人在命运中的渺小。在光影运用上，硬光强化了明暗对比，营造出肃杀的氛围。
空间不再是故事的背景板，而是与角色同等重要的叙事主体。冰天雪地的铜锣湾与核辐射下的废旧工厂，共同构建了一个压抑的末世图景。一切景语皆情语，视觉上的荒芜，正是人物内心的映照。
人物服装的审美都很在线，在这个架空的世界，可以认为UMA WANG的服装是标配，便可不再纠结为何人人都那么有型。人们穿着黑灰色的衣服穿行，靓丽的颜色或许只是迷眼的假象，消色的世界才更加真实。
南方人对雪的情愫，就像北方人盼望一场台风一样。以往港片中从未出现的雪景，被麦公子实现了。麦公子在惠州钢铁厂斥巨资搭建了铜锣湾的场景，老爷子麦绍棠在惠州的朋友圈很是广泛。
雪与“血”同音，莹白的雪与鲜红的血相互浸染，交织出一幅既残酷又诗意的画卷。
雪又与“毒品”的形态相似，漫天纷飞的大雪悄然覆盖一切，如同罪恶在无声中蔓延。
《风林火山》披着犯罪片的外壳，它的野心，是要挣脱传统类型的桎梏，构建一个格局宏大的犯罪宇宙；又包裹着文艺向的内核，影片通过一种去道德化的视角，凝视着芸芸众生在命运中的挣扎。
俄罗斯导演塔可夫斯基的遗作《牺牲》，同样是一部关于核危机的末日寓言，艺术家往往具有超越常人的预见性。
作者 | 卢 佳
编辑 | 楼 主
校对 | 赵 立 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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