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剧出海浪潮中,科班出身的年轻电影人是其中一支主力军,不论是内容层面的导演、后期制作,还是作为“客户”的出海平台,都有他们的身影。当传统影视行业式微,是短剧行业一定程度上接住了这些有电影梦的年轻人,让他们在理想的废墟边上,找到一块能够维持生计的容身之地。但在太平洋两岸,这些年轻人却展现出了微妙的温差。
记者|驳静
这是北京2025年冬天极冷的一个下午,我跟陈欣睿约在北京朝阳区百子湾的一个影视创业产业园。百子湾是北京的影视工作室聚集地,这个产业园就是其中之一,它过去是粮仓,每间房子都空大而且没有暖气。我们交流的前三个小时就缩在咖啡馆一角,连羽绒外套都没能脱下来。
前一个小时的对话,陈欣睿是胸有成竹的,他大刀阔斧地为我这个门外汉总结了短剧的三个特点:一是信息密度大,情节烈度高;二是简单便于理解;三是全部都是浪漫主义。而他拥抱短剧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它具有某种优越性。就像所有新生事物都有与生俱来的优势,短剧制作过程高效、简单、快捷,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让人迷惑的规则,没有使电影行业积重难返的一切复杂环节。

陈欣睿(右)和他的大学好友王润盟在他们的公司(于楚众 摄)
甚至,陈欣睿还告诉我,他觉得“短剧可能正在重新发明电影”。但是,这种欣欣向荣的积极讲述只维持了一个小时,当我的采访深入下去,这位2023年才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毕业的年轻电影人,却流露出来一种职业身份错位的痛苦。
“一比一还原”
聊到傍晚,咖啡馆要打烊了,陈欣睿犹豫了一番才决定带我去他们公司。公司也在这个产业园里,30多平方米、4米多高的粮仓被改造为loft,进门最醒目的是海报,整齐悬挂在墙面高处,有“狼人”的,有“华尔街精英”的,“霸总”气息扑面而来。而小陈作为公司创始人,他的工位在二楼。
我在二楼见到了小陈的合伙人阿武,他看上去更疲惫,可能是因为头天晚上他刚从洛杉矶回来。阿武说,他从北京走的时候带去的是两个剧本,计划一个月内回国,结果项目却像一碗越吃越多的饭,二变四,四变八,最后阿武在洛杉矶待了三个多月,拍了整整八部短剧才回国。
这当然是现在北美短剧业务活跃的一个缩影。陈欣睿告诉我,2023年底,他们成立短剧工作室的时候算过一笔账,以驻扎在北京的各项成本来看,在国内拍短剧是赚不到钱的,卷不过西安、郑州的公司,于是他们很迅速地决定只承制海外短剧。一开始,他们是把项目拿到澳大利亚拍,拍了两部后,发现虽然悉尼的人工成本比洛杉矶低,但那里并没有足够的人才。很快,他们将战场转移到了好莱坞。
按陈欣睿的说法,活儿是从来不缺的。过去一年,他们工作室参与制作了约40部海外短剧,这个数量让他们在过去一年时间里迅速积累了经验。

陈欣睿的团队制作的前两部短剧是在悉尼拍的(受访者供图)
这些经验告诉他们,平台投拍的海外剧本,基本是国内已经“跑通”的项目。换句话说,平台一旦决定投拍海外版,那么这部剧的故事模型已经从播放量和付费率等层面得到过验证,海外版本需要做的就是将故事平移到外国。很多时候,承制公司接收到的指令是“一比一还原”。
为了一比一还原,与剧本一起抵达的还有一个叫作“投流表”的东西。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投流表,于是陈欣睿向我展示了一个样本。它是一张excel表格,表单里有30条内容,每一项都列了密密麻麻的拍摄要求,这些要求十分详细,包括表演参考、配乐参考和分镜描述等。有时候还会为这个场景配几张图,或者是中文对标剧的画面,或者是某个经典影视作品的画面。
这张表格,我这个外行人乍一看,觉得“挺专业的”。陈欣睿听我这样评价,发出一声自嘲的干笑,他邀请我凑近屏幕细看——其中一句写着“指尖的血一定要血浆或红色液体”,我念出了声。随后隔壁工位传来一句吐槽:“我可真得谢谢他,他要不说,我还以为血是白色的。”
所谓“投流片段”,用电影行业的说法就是“预告片”,只不过因为短剧强烈依赖投流片段,平台就想出了投流表这个方法。这类工作流程其实是互联网行业的SOP(标准作业程序),用来保证产品的可靠性。曾在平台工作过的海外短剧编剧过水明告诉我说,这个工作模式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在短剧发展的早期,制作团队并不专业,假如不标明很可能就会漏拍,而短剧拍摄周期通常都非常短,很少有机会补拍修正。
一心想搞创作的年轻电影人,踏进了照图施工的流水线工厂。投流表不仅会规定血必须是红色的,还可能规定男人愤怒时眉毛上挑的角度,女人泼红酒时对方正讲到哪句台词。阿武给我举了个例子,有一场戏是男主角需要握住女反派的手,告诉她“你要敢动老子的女人,我明天就让你家破产”。阿武的经验是,“必须得在说到某个词的精确时刻去握她的手”。平台的逻辑在某种程度上也很“霸总”,平台给阿武的感觉是“你要是敢给我做调度,第二天就给老子重拍”。

《Love Me Like You Do》剧照
陈欣睿投身短剧行业后,他的大学好友王润盟也加入了进来。润盟在北京电影学院读的是广告导演专业,他的梦想工作是迪士尼原画师,但毕业后他找到的工作是给B站一位UP主做视频。他自我调侃说跳槽到陈欣睿的公司来“剪短剧”之前,以为自己是去“降维打击”的,但是没想到“小丑”竟是他自己。
有时候,这对好友会“基于影视工作者的自觉”,为了逻辑通畅和完成度等跟平台争取一些弹性空间,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没有可能,“平台不需要我们在电影学院学到的专业技能,也不需要我们的自视甚高,我们只需要完成最基本的重复性工作就可以了”。
中式“后悔流”和美式“复仇”
几位采访对象都告诉我,中国平台投拍的北美短剧中,有相当比例都是这类“后悔流”。我尝试以第一人称讲述一个典型的“后悔流”故事:
我是(隐瞒身份的)豪门千金,可我在这个世界上爹不疼妈不爱,丈夫也觉得我可有可无。我捐肾、卖房,我放弃事业助力丈夫,可他却对我持久地冷酷决绝。非但不识我的好,还联合反派女二号打击我,甚至在我躺在手术台上这样的危急时刻,还要火上浇油。我生无可恋,决定离婚。离婚前,丈夫却因为一个意外得知我当年对他的各种好,回过头来疯狂挽回。只可惜,我此时心灰意冷,封心锁爱,我已经决定要去死了。我也不会去自杀,但我要把我的心脏捐献给女二号,这是我为我丈夫做的第100件事。
像大多数短剧故事模型一样,“后悔流”也源自网文,它有一个更具画面感的别名——“追妻火葬场”。这个词生动概括了该流派的精髓——傲慢男主角前期作死(虐妻),后期卑微挽回(火葬场)。

《Love Me Like You Do》剧照
但是从“受虐”的女主角视角出发来看,这个故事模型中女主角的核心底色是逆来顺受。她不断受虐,委屈到了极致,但是到了反转那一刻,包括男主角在内的所有人都无限后悔,都发现没有女主角的日子过不下去。
短剧编剧过水明告诉我,它的“爽感”来自憋屈的情绪像弹簧被无限压制后的反弹。本质上,它是一个“逆袭”故事,这种故事模型其实是全人类都喜欢的故事母题。所以将“后悔流”复制到美国,效果一直是不错的,但是情绪反弹后的走向却有微妙的差别。
过水明的观察是,“恨海情天”是东亚文化里非常独特的情感模式。“后悔流”这个故事模型里,反弹后的力量是用来让对方产生“永恒的愧疚感”,它的故事基调是“我牺牲,我献祭,我让你愧疚一生”。
观众等“霸总”说那句“我才发现我最爱的是你”,就像小孩在等父母说一句“我错了/你其实很好”。过水明告诉我,这套情绪模板其实是从亲子关系里异化出来的。
东亚小孩在控制型家庭中会遵循一套病态逻辑:我是一个小孩,我什么都听你(父母)的,但你从来都不满意,我(受害者)无法进行物理意义上的真正反抗,最后我只能惩罚我自己,让你失去我的爱,从而让你(施害者)感受到后悔。又或者反过来:我是一位母亲,我全身心扑在你(小孩)身上,我放弃了事业和自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悲剧。你永远欠我一条命。
但是,美国社会很难理解这种“逆来顺受”和“牺牲”。刘易斯告诉我,他也是到了美国,才发现这里面的微妙区别。刘易斯在一家规模较小的海外网剧平台担任制片人(美国语境里,这个岗位用词是executive producer,虽然翻译过来是“监制”或“出品人”,但他们更常使用的是“制片人”这个词——记者注)。短剧行业平台方的制片人,是一个类似于剧组制片主任的岗位,需要解决围绕拍摄展开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费用问题,不同的是,他还要监督内容,特别是那些决定短剧生死存亡的投流片段。
情节反转之后,美国人会认为,下一步理所应当该复仇了。在他们看来,既然我重新获得了力量,那我当然就要开始摧毁你了。刘易斯需要向美国演员解释,在那个高光时刻,“愤怒”不是剧本所需要的情绪,剧本需要的正确情绪是“沉默的绝望”。

《Game of Choice》剧照
刘易斯说,在洛杉矶的短剧拍摄现场,制片人同时也是“客户”,就是说,他这个中国人才是老板。在拍摄过程中,他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也是“You are the boss.”(你是老板)。在他听来,这无异于隐晦的咒骂,因为有些时候,美国人实在无法理解“沉默的绝望”,也找不到人物动机,又要把活儿干完,最后就用“你是老板,你开心就好”收场。
在中国短剧里,“霸总”最喜欢干的一件事,是告诉反派说,我从1数到10,我要让谁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刘易斯说,即便是在“短剧逻辑”里,美国本土创作者还是不太能接受这样一个逻辑:一位上市公司总裁打个电话,就能让一个人消失。聪明的编剧们于是越来越多地将“霸总”角色设置为黑帮老大。在黑帮逻辑里,不论是让一个人消失,还是让一个反派突然跪在女主角面前,几乎就显得合理了。
过水明改编的第一部海外剧,原生对标剧中,女主角受到的打压主要来自原生家庭,比如婚姻控制,比如将她卖了换彩礼,过水明就用移民政策替换家庭打压。这算是比较符合美国逻辑的平移。
还有一些就显得生搬硬套了:契约婚姻(先婚后爱)?平移到美国,最合适的故事背景是人类和狼人的爱,狼人必须找到人类当中唯一那个“露娜”才能生育后代。乡村爱情故事?就平移到农场。人神魔三界大战?改为狼人、吸血鬼和人类枪神的大战。
另一位海外短剧从业者告诉我,在海外短剧野蛮生长的早期,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剧情包括但不限于:22岁的州长,虐恋戏里用烟头烫乳头,把马桶搋子塞进嘴里,把狗从阳台上摔下去。最离谱的一次,为了展示女主角受到的极限虐待,编剧安排反派用高跟鞋踩她的肚子,而这时候女主角已经怀孕了。这位从业者告诉我,“这部剧的后期剪辑是一位女性做的,她剪到这段都剪哭了”。
陈欣睿早期还碰到过一次“红绿错乱”。那是一部商战戏,平台要求在宴会现场搞一个大屏幕,展现一只股票的实时K线图,股票正在大涨,女主角打了一个电话,瞬间股票大跌。A股是红涨绿跌,美股相反。剧组里的美术是中国人,做的是红涨绿跌的版本。陈欣睿作为导演也没看出错误,幸亏摄影师是本地人,指出了问题。
扇巴掌的一百种方法
2023年,博涵从哥伦比亚大学电影艺术硕士(MFA in Film)毕业,正赶上美国电影行业的萧条期。一方面,当时疫情刚结束;另一方面,为期五个月的编剧演员联合大罢工刚结束,制片厂同意了编剧、演员工会涨薪要求的同时,又将大量电影项目移到成本更低的境外。就像陈欣睿一样,美国本土的年轻电影专业毕业生也面临无路可走的境况。
2023年底,北美头部短视频平台Reelshort业务东扩,博涵成了它在美国东海岸地区的第一位制作人。2024年一年,博涵马不停蹄地做了十部短剧。

博涵(前排)在片场(受访者供图)
博涵发现,短剧平移到美国,扇巴掌依然是最能吸引观众的戏码之一。博涵入行两年,截至2025年这个圣诞节,他一共监制了19部短剧,“扇巴掌拍得熟练极了”。博涵告诉我,由于扇巴掌大小也是个“动作戏”,一般来讲,是需要配备一个stunt coordinator(动作指导)的。由于几乎每部短剧里都有扇巴掌桥段,美国演员们经过两年多竖屏剧的洗礼,以至于主动跳过“动作指导”。博涵说他的剧组里有时候就会有女演员表示:不就是扇巴掌吗,太熟了,别浪费时间指导了,来吧。
如何将巴掌扇出效果,扇得观众愿意付费?博涵的经验是,既要拍扇巴掌这个动作本身,更要重点拍巴掌扇完后,双方的面部特写。“扇完后的情绪反应比扇巴掌本身更能sell(更有卖点)”,博涵告诉我,“比如女主角被扇后要捂住脸,愤怒地看着对方,眼泪流在脸颊上,这些特写是一定要捕捉的。”当然,扇的那个人,扇完后或者志得意满,或者邪恶,这些表情也要拍到。
一切设计都是为了让观众体验到极致情绪,所以扇巴掌的段落变得越来越引人注目。起初是有人发明了香槟塔。女主角被扇了一巴掌后,撞倒了身后的香槟塔,伴随着撞击玻璃杯应声落地,“稀里哗啦”声中,女主角的尊严一同碎成碎片,特写镜头里,一定还会有玻璃碎片划破手臂流出鲜血的画面。
后来又有人发明游泳池。女主角被扇了这个巴掌后,踉跄几下,脚下一滑,滑进了身后的泳池里,这个掉落最好要有慢镜头。女主角穿着礼服,华美优雅,现在变成了浑身湿透的落汤鸡。宴会上所有人都在嘲笑她,一定要有镜头给到这些嘲笑她的围观群众。
博涵听说,最近又有剧组增加了水下摄影,能拍到女主溺水时的痛苦。看上去,扇巴掌桥段的效果又进阶了。到了这一步,扇巴掌还能拍出什么花样来吗?有个头部平台又想到一招。

短剧平移到美国,扇巴掌依然是最能吸引观众的戏码之一(受访者供图)
它的妙招在于,安排女主角成为一位残障人士,她其中一只胳膊是假肢。在扇巴掌那个经典时刻里,她被一扇一推,又有东西应声而落——这回是她的假肢。这个设置中,女主角遭受的羞辱是双重的,因为假肢掉落的时刻,也是所有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她是一个少一条胳膊的女人。
博涵觉得,作为套路革新,这或许是一个本土化比较成功的手法,因为在美国影视行业的共识里,残障人士是和小孩、小狗同一个级别的弱势群体,“小孩不能死,小狗不能被虐待”是美国影视行业里不成文的规定。一旦对这些群体下手,确实能让观众觉得这个反派实在是太邪恶了,激起观众强烈情绪反应的目的就达到了。甚至,博涵也注意到,已经有短剧把小孩“写死了”。但是美国观众真的能接受这些挑战共识的内容吗?这些内容真的能成为新的爆款吗?博涵没有答案。
和“宴会厅扇巴掌”一起诞生的经典,还有泼红酒的桥段。核心都是“打压”,打压越厉害,观众就越期待反转后的“王者归来”。泼红酒也经历了进阶,先是一杯酒浇到身上;后来是将人控制住,慢慢从头上淋下去;最近,博涵还拍了一个更进一步的版本:浇意大利面,将一盘意面从二楼浇到主角头上。
职业实用主义
在美国,一个年轻人从电影学校毕业后,假如想在电影行业崭露头角,可以走这样一条路径:先拍短片获奖,获奖之后会有经纪公司找他签约,这个时候再写长片剧本,找投资,几年之内把第一部长片拍出来,不论好坏,也总算是有了首作,导演之路可以继续推进。
对中美两国的年轻电影人来说,传统电影这条路这几年大概率是走不通了。朱书是北美最早跳入短剧行业的年轻电影人之一。2018年,他从美国电影学院(American Film Institute,AFI)研究生毕业,这是美国排名第一的电影学校。他告诉我,他这一届大多数同学甚至都已经离开了电影行业。

导演朱书在拍摄现场(受访者供图)
朱书同届的同学艾丽森(Alison-Eve Hammersley)算是他们班上“混得好的”年轻导演。她的毕业作品《你们只有彼此》(You’ll Only Have Each Other)在电影节巡展期间斩获多个奖项,包括最佳导演奖和最佳短片奖。除此之外,她的第一部长片《伊利》(Erie)也已经在后期制作当中。三个月前,经朱书介绍,她也进入了短剧导演行列。
而艾丽森,是朱书为北美短剧行业引入的第三位人才。此前,他还推荐过他的另一位导演朋友,但是被平台以“太实验、太艺术了”为理由拒绝。
但其实,“实验性”“艺术性”是这一批北美短剧从业者的共同点。朱书初中就跟随家人到加拿大生活,艾丽森是美国本土白人,投身短剧之前,他们的创作方向或多或少都有实验性质,“艺术性”也是他们评价一部作品的重要标准。但是现在,他们都要去适应短剧平台算法的喜好。
2023年底,朱书导演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短剧,名叫《我们还会再相爱》(We Will Love Again)。其实更早的2023年夏天,他就接触过短剧平台,当时给他的剧本是个狼人题材,他犹豫再三,最后婉拒了这次机会。后来想想,与其说是对狼人题材有抵触,不如说,他还没有做好投身短剧的心理准备。半年后,机会再次降临,朱书决定抓住它。
这回是一部不那么出格的言情剧,让我们来听一下《我们还会再相爱》的故事梗概:
男女主角原本都打算结婚了,但是男主角的妈妈却要求女主角跟她儿子分手,理由是她儿子又拿到了剑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但是为了女主角他决定不走,而且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为爱放弃前程(第一次他拿到了哈佛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女主角听完之后,决定成全男主角。她在男主角面前表演了一场“嫌贫爱富”的戏码,将他气走。几年后,男主角学成归来,成了百亿美元上市公司的创始人(终于成“霸总”了),他收购了女主角所在的那家公司,还要求她担任助理。其间他当然一边刁难她又一边霸道宠爱她。最后,女主角当年嫌贫爱富的秘密被男人获知,二人重修旧好。

《我们还会再相爱》剧照
朱书说他最开始很难理解“霸总”,也不理解扇巴掌。甚至,《我们还会再相爱》中,他自作主张删过扇巴掌片段。但2023年,北美短剧刚刚起步,这部剧的数据也相当不错,此后的工作邀约源源不断,我采访他的时候,他刚拍完他的第19部短剧。
朱书说他后来发现,经典美剧里也有与霸总类似的人设和桥段。他举的例子来自《黄石》(Yellow Stone)。我同他一样,虽没有从头到尾看过这部西部题材的电视剧,却同样刷到过几次它的“切片”并且印象很深。
其中一个经典“切片”里,一个满脸顶着新鲜伤疤的金发女人,在一家服装店里霸气地打砸摔,还让服装店女老板当众脱衣服换装。这一切都是为了替她的弟媳出头。服装店女老板恶意冤枉弟媳偷东西,并叫来了警察,脱光她的衣服搜身。弟媳于是打电话给金发女人求救——女老板的报应来得相当快。
霸气金发女人贝丝(Beth Dutton)是剧中女主角,她是当地道顿家族的大姐,因为极端护短、具有“谁惹我我灭谁”的暴力而人设鲜明。《黄石》是典型的传统长剧,至今已有五季,有铺垫,有留白,但短视频平台剔除冗长的剧情背景,将“贝丝揍人”“老道顿用枪讲道理”这些高光时刻提取出来,投喂给观众。这种被筛选拆解出来的“切片”得到广泛流传,或许正是短剧叙事逻辑的一种胜利。
某种程度上,朱书从《黄石》里找到了一点儿叙事豁免权。截至目前,他已经拍过消防员、狙击手和滑冰等题材,这都是过去很难涉足的领域。朱书说,短剧正在往正确的方向发展,更何况他还在做叙事内容,比起拍婚礼现场,短剧总归更接近电影一些。

导演艾丽森(左)在工作现场(受访者供图)
他的同学艾丽森刚入行,也有同样的感受,她刚拍完三部短剧,虽然跟朋友谈起她正在拍的东西,用到的最频繁的形容词是“离谱”,但总体而言,她从中获得不少乐趣。而且,收入让她满意,一个导演拍一部短剧的收入在6000美元到1.5万美元之间。此外,目前短剧还处在上升势头中,市场上有足够多的项目,艾丽森说这也是她觉得拍短剧最好的地方,它让人每月都有稳定的收入。
艾丽森告诉我,她从小是跟着奶奶看《不安分的青春》(The Young and the Restless)长大的。这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制作的肥皂剧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播出,到今天还在更新,所以刚接触短剧的时候,她立刻有种熟悉感,特别是“隐藏身份的千金小姐”这类设计,本身就是肥皂剧的惯用套路。
奶奶那辈人看《不安分的青春》,妈妈这辈人看《绝望主妇》(Desperate Housewives),艾丽森这一代人,很可能看的就是《五十度灰》(Fifty Shades of Grey)。可以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肥皂剧”。在洛杉矶,朱书和艾丽森对短剧的接纳带有一种职业实用主义。
朱书告诉我,他觉得短剧经历两年多,逐渐形成了一个自己的美学和体系,也拥有了自己的忠实粉丝。不久前,他甚至还得了一个奖,来自社交平台Instagram上一个叫作“vertical drama lovers”的账号,粉丝不多,但挺活跃,除了会评选最佳短剧、最佳男女主角,还有一些充满幽默感的奖项,比如“年度最佳扇巴掌”。朱书得的那个奖叫作——“年度最离谱假胡须”。
朱书最近一部短剧是滑冰题材的“霸总”戏,他主动在里面为女主角加了一场扇巴掌的戏。
小黄鸭和行军床
毕业那年,陈欣睿参与的第一部戏是《一匹白马的热梦》。那是新人导演姜晓萱的长片首作,一部典型的小成本艺术片,他在剧组里负责灯光。对于刚迈出校门的摄影系学生来说,加入这种带有实验色彩的剧组是很好的历练。面试时陈欣睿也有意表现了他的决心,他告诉导演:“我想要参与,不给钱都可以,但是为了防止你们觉得我会撂挑子,我会收一笔钱,这笔钱你们想开多少都可以。”

《一匹白马的热梦》剧照
这部电影后来成绩不错,除了在欧洲的一些电影节崭露头角,还获得了2025年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剧情长片提名,姜晓萱也凭此摘得最佳导演奖。但对陈欣睿来说,艺术片的灯光没有照亮年轻电影人的前程,这部电影之后,他没能再遇到更多电影剧组的机会。
他也不是唯一一个。他多次提到他的一位学长,这位学长大四那年幸运地进了《流浪地球》剧组,当上了第四台摄影机的掌机,“这是天花板级别的起点,我们都很羡慕他,但是,他后来也没有获得更好的电影机会”。再好的履历也在现实的寒冬中失效。2025年,短视频时代的浪潮将陈欣睿卷进这个没有暖气的创业园。
创办短剧工作室后,陈欣睿试图在算法流水线中,夹带一些关于电影审美的私货。
他尝试将短剧做成“横屏剧”。事实上,比起中国观众,美国观众有更稳固的客厅文化和更频繁的电视终端打开率,这也是奈飞、HBO、Apple TV+等流媒体平台的市场占有率很高的原因之一,美国人对横向构图的视觉耐受度与审美的专业要求更高。
2025年春天,他花十多万买了两套“变形宽银幕镜头”,这种镜头可以拍出方画幅内容,在拍摄时构图得当的前提下,可以剪出竖和横两种版本。他跟平台谈,能不能给他们增加预算再剪一个横版。不出预料,被平台拒绝。陈欣睿就决定自己搞。经过三部剧的尝试,2025年11月,他们剪出来了一个横屏版的预告片。陈欣睿告诉我,平台已经口头上同意,假如竖屏版上线后效果不好,可以考虑拿横屏版去投流试试。“横屏”或许也有一线生机,但它只是竖屏版的备胎。

目前北美短剧还处在上升势头中(受访者供图)
在这个新赛道上,陈欣睿的专业能力正在被另一种方式证明。博涵先后在两个平台工作过,他告诉我,陈欣睿和他的团队非常受北美这些头部短视频平台的认可,尤其是后期制作,他们是最好的团队之一。
与此同时,他又十分关注北美短剧榜单。2025年11月的月榜上,前十名里有八部剧都是MyDrama做的,而这个平台是创立于乌克兰的公司。这是不是意味着中国公司在美国短剧行业的先发势头已经被人赶上了?让陈欣睿他们感到痛苦的这碗饭,还能吃多久?他说:“我们既期盼,同时又害怕这件事发生。如果它发生了,证明我们是对的,但这也意味着这碗饭吃到头了。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担心,下一碗饭是什么?”
他们公司两层共有约十个工位,每个工位都有一横一竖两块显示屏,电脑主机上摆满了小黄鸭,陈欣睿说这些小黄鸭只是想让这里“显得不那么牛马”,但是挨墙立放的四张行军床出卖了他们。那天晚上,我离开他们公司时,已经接近午夜。看上去,三位年轻人都将在公司过夜。
(应采访对象要求,部分内容有模糊处理,文中阿武、刘易斯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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